第26章 再見羅布泊
「可他是誰?怎麼會死在這裡?」小關聲音發顫。
溫師傅搖頭,「誰知道。也許是探險者,也許是牧民,也許是地質隊員。在這裡迷路、缺水,結局都一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紅布,輕輕蓋在乾屍臉上。「塵歸塵,土歸土。我們該走了。」
「就這樣?」小關難以置信,「不報警?不處理?」
「羅布泊太大了,」溫師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塵土,「政府部門知道這裡有無數無名遺骸。我們唯一能做的,是記住他們曾是人類,像我們一樣走過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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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現在,上車。我們必須按計劃前進。」
車隊重新啟動,揚起的沙塵暫時模糊了後視鏡中那具孤獨的身影。車廂里異常安靜,每個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
我望向窗外,羅布泊的景色單調得令人窒息。皸裂的鹽殼大地延伸到天際,偶爾有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像沉默的哨兵佇立著。這片曾經的水鄉澤國,如今只剩下死亡與乾涸。
兩小時後,前方出現了一處簡易石堆,周圍散落著各種物品——空水瓶、褪色的經幡、磨損的登山扣。
余純順墓到了。
這位傳奇探險家最終長眠在他熱愛的羅布泊,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也成為後來者的精神坐標。
我們紛紛下車。溫師傅第一個走上前,他拿出半瓶水,擰開瓶蓋,緩緩澆在石頭周圍。水迅速被乾渴的土地吸收,只留下深色痕跡。
「水在這裡比黃金珍貴,」他輕聲說,「但在余大哥墓前,水是最好的祭品。」
隊員們依次上前。新月放下她一路收集的小石頭;小張獻上了一本翻舊的《羅布泊探秘》;小關猶豫了一下,摘下自己的指南針,放在石堆邊緣。
輪到我時,我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下:「願迷失者找到歸途,願勇者安息。」將它折好塞進新月那堆小石子的石縫中。
站立墓前,我忽然想到那具乾屍。他也曾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故事,有人等待。如今卻無名無姓躺在鹽殼地上,只有偶然路過的旅人見證他的存在。
而余純順是幸運的,至少人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為何而來,為何留下。
「溫師傅,」我轉向正在檢查輪胎的男人,「那具乾屍——你說他可能是什麼人?」
溫師傅直起身,望向我們來時的方向。「可能是任何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和我們一樣,自願來到這裡。羅布泊有種魔力,吸引著不甘平凡的靈魂。」
「你不害怕嗎?看到那麼多死亡。」
溫師傅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羅布泊大地上的裂痕。「害怕?當然。但更多的是敬畏。在這裡,人類的一切偽裝都被剝離,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與消失。這很殘酷,但也真實地令人著迷。」
車隊繼續前行,夕陽將羅布泊染成血色。我回頭望去,余純順的墓和那具無名乾屍都已消失在視野之外,但他們都已成為這次旅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夜幕降臨時,我們在預定地點紮營。篝火燃起,驅散了一些沙漠夜晚的寒意。
「你們說,」新月望著跳動的火焰,「多年以後,會不會也有人經過我們的------痕跡?」
小張往火里添了根柴,「誰知道呢。也許有一天,羅布泊會再次變成湖泊,所有痕跡都被淹沒,就像從未存在過。」
「那也不壞,」溫師傅輕聲說,「生生滅滅,本就是自然的規律。」
我們照例纏著溫師傅說一下睡前故事,火光在溫師傅臉上跳動,仿佛在笑。
「有一次我接單走羅布泊北線,這次找上門的,是個叫周維的中年男人,背著一個舊地質包,要求重走一條二十年前的勘探線。『我父親那年的路線,』他在地圖上劃出一條顫抖的線,『他是隊裡的技術員,沒出來。』他的話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一下子就感到他有了親和力。他不讓我多帶人,付了雙倍的錢。我檢查了他的包:過量但雜亂的水和壓縮餅乾,簇新的GPS,還有一本紙頁發脆的野外記錄本。我皺皺眉,往車裡多塞了兩桶燃油和一箱水。路線深入庫木塔格沙漠西緣。起初,周維很沉默,只是頻繁核對GPS與手中那份手繪地圖。第三天中午,在一片毫無特徵的沙丘間,他突然喊停。他跳下車,跪在地上,用手瘋狂刨沙。我走過去,看到他挖出一塊半掩的、風蝕嚴重的礫石。石頭上,用紅漆描畫的一個箭頭,早已褪成暗淡的粉褐色,指向東南方——與我們計劃的方向偏離了至少十五度。『看!』他眼睛裡有火,『他的標記!隊裡其他人說他們沒在這裡留過標!』我心裡咯噔一下。老勘探隊留標有嚴格規範,這種孤零零的、指向不明的箭頭,極可能是迷路後絕望的私人記號。我沒說破。從那天起,周維就像著了魔。他不再遵循預定路線,而是瘋狂地尋找那些『私人路標』。我們在廣袤的荒漠裡艱難行進,消耗著寶貴的油料和時間。他找到的東西越來越詭異:半埋在沙里的生鏽罐頭盒(不是他父親那個年代的制式)、一小段嵌在鹽殼裡的麻繩、甚至有一次,在一塊黑色風棱石背面,發現幾個刻得極深的、無法辨認的字符。『他在給我指路!』周維的嗓音因為激動和缺水而嘶啞,『他肯定發現了什麼……不然為什麼留下這些?』我的不安與日俱增。那些『路標』太分散,太不合理,與其說是指引,不如說是一個神智逐漸混亂的人在無意識中撒下的碎片。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隨著我們深入,周維開始出現某種『同步』。他會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轉向,走向某個方向,然後真的在不可能的距離外發現一點人為痕跡——一截埋在沙下只露出尖端的木樁,或是幾塊刻意壘成錐形的小石頭。他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尋找,慢慢變成一種恍惚的『確認』。『對……就是這裡……他走過這裡……』他喃喃自語,仿佛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幽靈並肩而行。第七天下午,我們徹底迷航了。沙暴的痕跡擾亂了所有參照物。油表告急,周維卻堅持朝最後一個模糊石堆標記的方向前進。那是一道巨大的、東西走向的干河谷,河床上布滿黑色的礫石,像一條死去的巨蟒。我們在河谷中央停了下來。前方無路,兩側是高聳的陡岸。周維跳下車,在那本發脆的記錄本上瘋狂翻找,然後抬頭,眼神空洞地望向我。「不對……時間不對……」他嘶啞地說,「記錄上說,他們在這裡聽到了水聲。很大的水聲。」河谷里只有風穿過石縫的嗚咽,乾燥刺耳。「他最後一條無線電留言,」周維的聲音低得像耳語,「說的是『我找到水源了,等我回來』。」我們站在乾涸的河床中央,四十度的高溫炙烤著每一塊石頭。沒有水,從來就沒有。只有他父親,或許還有其他什麼東西,在這片絕對的乾旱里,『聽』到了不存在的奔流之聲。周維慢慢蹲下,抓起一把滾燙的黑石子,握在掌心,越握越緊。他沒有哭,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我知道,他找到的不是父親,也不是水源。他找到的是羅布泊最擅長製造的東西:一個在絕望中生長、最終吞噬掉尋找者自身的海市蜃樓。他父親用生命驗證的幻覺,如今,他也親身走進了同一幅畫卷。我們最終靠著衛星應急信號和所剩無幾的燃油,歪歪扭扭地撤了出來。」
「太危險了,你這個工作。」新月驚呼道。
溫師傅卻只是笑笑,不再說話。
我仰頭望向星空,羅布泊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顫,銀河橫跨天際,無數星光閃爍。在這浩瀚宇宙下,人類的生死、記憶、存在,都渺小如塵,卻又珍貴如金。
四
幾天後,我們開始返程。
車輛行駛在茫茫戈壁上,來時覺得單調的風景,此刻卻每一處都有故事。溫師傅特意繞路帶我們去看了一片「雅丹」地貌,風蝕形成的土墩如城堡、如船隻、如沉默的衛士。
「這叫『樓蘭艦隊』,」溫師傅說,「起風時,你能聽到船帆鼓動的聲音。」
我們停車聆聽,風穿過奇形怪狀的土墩,確實發出類似帆船破浪的聲響。
新月突然說:「也許樓蘭人沒有完全消失,他們化作了這片土地的一部分,繼續著永恆的航行。」
小張搓著手表示太深奧了,有點費腦子。
返程途中,我們又經歷了一次小規模的沙塵暴,但這次大家都不再驚慌。溫師傅從容地調整路線,找到一處背風坡等待風暴過去。新月小張抓緊時間記錄觀察,我則拍下了風暴前中後羅布泊的面貌變化。
當我們終於看到遠方的人類定居點輪廓時,心中湧起的不是逃離危險的慶幸,而是一種奇異的失落感。羅布泊的荒蕪美麗已經在我們心中刻下烙印。
「每次離開都像告別一位老朋友,」溫師傅說,「但我知道還會回來。」
檢查站的工作人員看到我們風塵僕僕的車輛,揮手放行。我們重新進入了有信號、有水、有綠色植物的世界。
溫師傅先送新月到酒店後,又再開車把我送回賓館。到點後,溫師傅沒有立即離開。他下車站在車旁,最後望了一眼西方——羅布泊的方向。他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這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羅布泊的石頭,」他說,「雖然沒有和田玉值錢,但有時候看看它,能讓你記住在無邊無際中自己有多麼渺小,也多麼特別。」
回到房間,我把布袋裡的石頭倒出來,心一下子就暖洋洋的。裡面是羅布泊里的地表料,有風凌石、沙漠漆、泥石、蛋白石、瑪瑙、海藍、托帕和戈壁玉等等,每塊石頭上都貼著標籤,寫明是哪種學習料。溫師傅太細心了,他觀察到我沒有像別人那樣撿很多石頭,就悄悄幫我收集了。我捧著這兜石頭,鼻尖忍不住一酸。
第十章阿爾金山七日
一
溫師傅的下一單,是要去阿爾金山。新月原本想回上海,因為她的老公已經在催了。但在我的強烈要求以及她內心深處的召喚下,她還是決定與我們一道,再去一次野遊。
第一天,我們抵達阿爾金山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
車隊在戈壁灘上揚起滾滾黃塵,如同一支古老的駝隊穿越時間的沙海。溫師傅第一個跳下車,眯起眼睛望向遠方。多年前還是個白面書生的樣子,如今他的皮膚被歲月和風沙雕琢成古銅色,眼角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裂痕,深深淺淺。
「看那兒,」他指著西邊,「那就是阿爾金山主峰。」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鐵青色的山脈橫亘在地平線上,峰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淡淡的金紅色。山腳下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黑褐色的礫石鋪展到天際,偶爾有幾簇駱駝刺頑強地從石縫中探出頭來,在風中微微顫抖。
「真荒涼。」我低聲說。
「荒涼?」溫師傅笑了笑,「等你在山裡待幾天,就會知道這裡比城市熱鬧多了。」
十多個人組成的大部隊開始安營紮寨。我們的帳篷搭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礫石灘上,不遠處有一條幾乎乾涸的河床,只有中央一線渾濁的水流緩緩蠕動,像一條垂死的蛇。
我和新月高興地手拉手到處奔跑拍照,我們愛好相同,越荒涼的地方,我們越覺得是景色優美。
夜幕降臨時,我走出帳篷。高原的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銀河如一條光帶橫跨天際,無數星辰密密麻麻,亮得刺眼。遠處傳來不知名動物的叫聲,悠長而孤獨,在山谷間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