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阿爾金山


  「是狼嗎?」新月不知何時也出來了,裹著厚厚的羽絨服。

  溫師傅點起一支煙,紅光在黑暗中明滅。「可能是野驢,」他說,「阿爾金山有的是你沒聽過的聲音。」

  我和新月纏著溫師傅繼續講故事給我們聽,講個阿爾金山的故事。

  他照例沒有拒絕,娓娓道來,「說個聽來的故事,阿爾金山牧民在魔鬼谷撞見雷暴那夜,藍火球在磁鐵礦脈上滾動時,他看見了雪地中陶盆大的腳印。循跡而去,只見一頭受傷的藏馬熊正舔舐岩鹽——它後掌疊進前掌印,在融雪中膨大如巨人足跡。閃電照亮熊肋的灼痕,也照亮岩壁上苯教巫醫遺留的骨片。那一刻他懂了:魔鬼谷的魔鬼是地磁引天火,而所有傳說,都是山在教人如何敬畏。」

  「這個故事不好聽,要說個驚心動魄點的。」在我還在費力理解這個故事不像故事,傳說不像傳說的內容時,新月已經撒嬌般地反抗起來了。

  「好啊,丫頭,那我就說個驚心動魄的,你可別嚇得晚上睡不著覺。」溫師傅笑著恐嚇道。

  「小看我?」新月昂起頭噘著嘴。

  溫師傅又點了一支煙。他以前不是不抽菸的嗎?現在怎麼一支接著一支?這些年來他經歷了什麼?我想。

  

  「晨光刺破阿爾金山埡口時,保護站窗戶的鐵欄突然發出被擠壓的呻吟。巴圖從行軍毯里彈起來,手電光束劈開晨曦——一頭肩隆如小丘的藏馬熊正把黑鼻頭塞進欄杆縫隙,濕氣在它眼睫上凝成霜晶。儲藏室的凍干羊肉昨天剛運到。巴圖握緊起夜的鐵鍬,卻想起老站長的筆記:『第八頁第四條:熊來討鹽,勿驅勿餵。』他慢慢退到牆根,將半袋畜牧用鹽磚推過水泥地。鹽袋與鐵欄碰撞的輕響讓熊頓了片刻,它抽回鼻頭,開始專注地舔舐鹽磚,喉間發出類似溪水流過卵石的咕嚕聲。欄杆上經年的紅褐色刮痕在晨光中清晰起來——那是歷年造訪者留下的刻度。熊離開時在雪坡上坐了一會兒,回頭望了望鐵皮屋頂的儲肉間。巴圖突然看懂了這個儀式:它不是在道謝,而是在確認某種比飢餓更古老的契約。風雪走廊上的牧民早傳過,會舔鹽的熊不破門。自那天起,巴圖總在月圓前夜撒一把鹽在保護站東界石堆上。直到他退休那年,新來的大學生驚慌地報告熊跡逼近,他只看了一眼腳印就笑起來:『是那頭右掌缺趾的老朋友。它今晚不是來要肉,是來提醒我們——該補鹽了。』山谷寂靜,雪地上人與熊的足跡在石堆前交匯,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霧凇林。仿佛千百年來,山神早已教會生靈如何保持恰好的距離:用一點礦物質,換整季的相安無事。」

  「怎麼還是不驚心動魄?」新月露出一臉失望,「遠遠沒有羅布泊里的故事好聽。」

  「阿爾金山的故事好像都是知識型的。」我調侃道。

  「因為我在阿爾金山帶隊的少,也沒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都是聽來的一點零星事情。好了,你們都去休息吧,明天才好有精力好好玩。」溫師傅說。

  第一夜,我在呼嘯的風聲和陌生的動物叫聲中半睡半醒,高原反應讓太陽穴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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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第二天清晨,我被帳篷外的喧鬧聲吵醒。

  鑽出睡袋,拉開帳篷拉鏈,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東方天際正泛起魚肚白,阿爾金山群峰的輪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近處山體呈暗紅色,裸露的岩層如千層糕般分明,遠處高峰則覆蓋著永恆的白雪,在漸亮的天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快來看!」溫師傅在不遠處喊道。

  我和新月朝他走去,腳下礫石嘩嘩作響。溫師傅蹲在一叢矮小的植物旁,葉片肥厚,開著紫色小花。

  「這是什麼?」我問。

  「墊狀駝絨藜,」溫師傅小心翼翼地用相機拍照,「高原特有物種,能在這種環境下生存,真是奇蹟。」

  一個隊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羅盤。他看了一眼這個植物,「這些小傢伙比我們人類頑強多了,在這裡活了上百萬年。」

  早餐後,大部隊出發了。隊伍沿著干河床向北行進,腳下是大小不一的礫石,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兩小時後,我們到達一處裸露的岩壁前。

  岩壁高約三十米,呈現出清晰的層理結構。溫師傅用小鐵錘敲下一塊岩石,仔細端詳。

  「看這裡,」他把石頭遞給我,「這些沉積層告訴我們,幾百萬年前,這裡曾經是湖泊。」

  我接過岩石,灰白色的岩面上果然有細微的層理,像樹的年輪。難以想像,這片荒蕪的戈壁曾是水草豐美之地。

  新月在不遠處發現了岩畫。粗糙的線條刻畫著狩獵場景:弓箭手追逐著長角動物,旁邊有些難以辨識的符號。

  「至少上千年了,」溫師傅摸著岩畫凹陷的線條,「古人在這裡生活、狩獵,然後消失了。」

  「他們去了哪裡?」新月問。

  溫師傅望向無際的戈壁:「誰知道呢。也許遷徙了,也許被埋在了某片沙丘下。阿爾金山藏著太多秘密。」

  那天傍晚,我們在岩壁下紮營。夕陽將整片岩壁染成血紅色,那些古老岩畫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弓箭手仍在追逐,永無止境。

  新月顯然已經忘了溫師傅沒有阿爾金山驚心動魄的故事,又拉著我來到溫師傅跟前,讓他講故事。還特別提議要說個狼的故事,她一再強調她昨晚聽到狼嚎聲了。

  溫師傅哈哈笑道,「你們讓我想起了女兒小時候老是纏著我講睡前故事。」

  「好啊,你占我們便宜。」新月作勢要打他。

  溫師傅做出求饒狀,「好好,再說個聽來的故事。阿爾金山的冬夜,保護站的相機傳回詭異畫面:狼群總在紅外觸發前一秒側身,將皮毛最厚的肩胛對準鏡頭,仿佛知道那裡藏著看不見的眼睛。巡護員諾布想起父親的話:『這裡的狼認得槍管長度。』他拆掉三台相機的紅外模塊,改用月光拍攝。當第一匹公狼發現不再有紅光閃爍時,它停在鏡頭前五米處,抖落了鬍鬚上的冰碴。後來影像顯示,狼群開始帶著幼崽路過鏡頭。某夜,一匹斷尾狼甚至叼來旱獺屍體放在鏡頭底座上,旱獺頸部的牙印精確避開大動脈——那是狼教導幼崽的解剖課教具。諾布在日誌里寫:『它們不是在表演,是在確認彼此的位置。就像牧民撒鹽告訴熊哪裡不該闖,狼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看可以,別看破。』如今保護站外牆掛著幅特殊的相框,裡面不是照片,而是六個不同狼群的糞便樣本,每份下面標註著發現日期。新來的志願者問起,諾布只說:』這是它們的簽到簿。當某份樣本超過三個月沒更新,我們就得去山裡找原因了。』最老的樣本來自2009年,那匹左耳缺角的母狼連續七年定時出現在7號水源點。它消失的那個春天,相機拍到三隻年輕公狼輪流在此巡邏,直到秋末才停止。」

  我們全神貫注地聽著,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個故事還是知識型的。

  「別再讓我說阿爾金山的故事了,我已經黔驢技窮了。好了,大家各自去睡吧,明天還要走很多路。」溫師傅督促道。

  明天,總是讓人充滿期待,我和新月乖乖回帳篷睡覺了。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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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我們進入了真正的山區。

  海拔已超過四千米,每走一步都能感到空氣的稀薄。山路蜿蜒向上,兩側是陡峭的山崖,偶爾有碎石從高處滾落,嘩啦啦地墜入深谷。植被越來越少,只剩下些緊貼地面的苔蘚和地衣。

  「注意腳下,」溫師傅提醒,「這裡海拔高,容易滑倒。」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高山草甸突然出現在眼前,雖然草色枯黃,但仍能看到些許綠意。更令人驚訝的是,草甸中央竟有一汪湖泊,湖水碧藍如翡翠,倒映著四周的雪山。

  「藍湖,」溫師傅說,「冰川融水形成的,看著不大,據說有幾十米深。」

  我們走近湖邊,水面平靜如鏡,清澈見底。湖底鋪滿各色石子,在陽光照射下閃著微光。新月蹲下用手試了試水溫,立刻縮了回來。

  「冰冷刺骨!」她說。

  「冰川水,常年接近零度。」溫師傅說。

  我在湖邊坐下,看著這片美輪美奐的景色。荒蕪的群山環抱著一顆藍色寶石,幾隻不知名的水鳥在湖面掠過,激起漣漪。遠處,一群藏羚羊警惕地飲著水,聽見人聲便迅速跑開,像一陣風掠過草甸。

  「聽說這湖裡有水怪?」我問。

  溫師傅笑了:「每個高原湖都有這種傳說。不過科學點說,可能是某種大型冷水魚,或者只是光線的把戲。」

  新月一聽又來勁了,纏著溫師傅再說一個水怪的故事。

  「我女兒都是在睡前讓我講故事的,你怎麼大白天就要聽故事?」溫師傅故作詫異狀。

  新月又作勢要打他,「讓你占我便宜!」

  「看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對你怎麼樣了呢。」

  溫師傅還是那麼會調侃,就像當年一樣。我曾經以為他只對我幽默風趣,原來對別人亦如此。我的心中竟浮現出酸溜溜的感覺。

  「在阿爾金山深處的雲霧之間,藏著一面名為『藍湖』的鏡子。湖水終年幽藍,深不見底。當地牧人代代相傳:湖中住著的不是怪物,而是一位古老的守護靈。傳說守護靈平日沉睡於湖心深處。每逢夏季雷暴降臨,它便甦醒。牧人們曾目睹:閃電如銀鞭抽打湖面時,一道巨大的暗影會從深淵浮起,形似游龍,卻由流轉的電光與深藍湖水凝結而成。它掠過之處,湖面沸騰,雷鳴自水底傳來,仿佛大地的心跳。最古老的歌謠唱道,守護靈並非天生的養。數百年前,一支躲避戰火的部落遷居至此,他們的薩滿發現湖底沉睡著上古的『大地之脈』——一種會呼吸的岩石脈絡。為免凡人驚擾地脈引來災禍,薩滿以生命為祭,將自身魂靈與地脈之力相融,化作了守護靈。它與部落立約:族人世代守護山谷秘密,而它則調節地脈,使牧草豐美、泉水甘甜,並以雷霆驅趕貪婪的入侵者。部落中還有一則秘傳:每隔三代,須在月圓之夜將一位純潔之心者送至湖邊。若守護靈認可此人,湖面會分開一條星光小徑,引領其短暫踏入湖底,得見地脈真容——那是由發光晶體構成的巨大六芒星陣,美得令人窒息。走出者必將守口如瓶,並獲得指引部落避禍趨福的模糊直覺。這並非懲罰,而是一份沉重的饋贈。如今,牧人已多遷往山外,只餘零星老人記得完整傳說。藍湖大部分時間寧靜如常,唯雷暴之夜,偶有閃電異樣聚集於湖心,恍如無聲的宣告。據說,若有誰懷揣純粹求知之心(而非貪婪)於彼時駐足湖畔,或能看見暗影悄然浮現,投來一瞥——那目光如亘古星光,沉靜地衡量著人心,繼續執行著千年未改的守望。而大地之脈的秘密,依然在湖底隨它自己的節奏呼吸,等待或許永不到來的、真正理解它的人。」

  「這篇知識型的故事說得真好。」我由衷感慨。

  溫師傅的臉竟然一紅。

  下午,我們在湖邊發現了野氂牛的骸骨,巨大的頭骨和彎曲的角半埋在土中,不知已死去多少年。溫師傅仔細檢查了骨骼周圍的土壤,搖搖頭。

  「自然死亡,」他說,「也許是老死的,也許是冬天的嚴寒。」

  新月默默拍了幾張照片。在這片美麗而嚴酷的土地上,生死都顯得如此平常。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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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我們遭遇了沙塵暴。

  起初只是遠天泛起一抹昏黃,像陳舊的照片。溫師傅抬頭看了看天色,皺起眉頭。「要起風了,」他說,「大家抓緊時間,今天不去原定地點了,找地方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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