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就是長河落日
黃天明從影衛身後走出來,淡淡地對著山下的車隊大喊。
」讓諸位擔心了,不好意思「
「辛苦諸位了。」
「我們繼續上路。」
「今夜就出陰山。」
影衛帶著黃天明直接就落在了雪道上,靴底一踩,雪面「咯吱」一聲陷下去半寸。那人落得極穩,風雪在他身側繞開一圈,連衣角都不多抖一下。車隊裡原本還在壓著嗓子說話的兵卒,一下全停了。
馬鼻噴出一團團白霧,車轅上的鐵環被風吹得輕輕碰響。有人抬手去按住自己帽檐,免得被吹翻;有人下意識把手縮進袖口,指節凍得發青。更多的人只是盯著黃天明,看他那張風塵僕僕的臉——雪渣粘在眉梢,嘴角有一點乾裂,眼神卻乾淨得很,像雪下的寒星。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敢搶話。勸退的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才被硬生生擠出來。有人上前一步,抱拳到胸口,聲音被風吹得發散,卻依舊聽得清清楚楚:「黃大人,返航吧。」
眾人都勸黃大人,返航吧,北蠻就沒有和談的誠意。
那人話一出口,車隊裡像是被捅開了口子。第二個、第三個跟著出聲,有的聲音發啞,有的乾脆直接喊出來:「大人,陰山里剛遭過伏擊!」「北蠻輕騎來得太快,像早就知道路線!」「他們要的不是談,是命!」
有人把刀柄握得發白,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會抖。有人抬眼看天,陰雲壓得低,雪絲像細針往臉上扎。更遠處的山脊像一排沉默的獸牙,咬著天光。
黃大人搖搖頭。
「各位比我了解北蠻,比我了解邊塞,但是諸位可能不了解朝廷,不了解指揮你們的將領。」
「大梁的邊軍各個都已經是擁兵自重,養寇為患,朝廷一日有戰爭,就得給邊塞數十萬的大軍發餉銀。」
「朝廷早已不堪重負。」
「興百姓苦,亡還是百姓苦。」
「你們都是窮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見過有世家子弟參軍麼?」
「不都是掛著參謀文書的閒散差事,私吞軍餉?」
「而老百姓的孩子,都得為這些蛀蟲賣命?」
「朝廷每年花的銀子,是天文數字,可還是節節敗退。」
「這次去和談,不是為了示弱。」
「是必須要給大梁一個喘息的機會,只有戰爭停止了!」
「朝廷才有機會清理這些蛀蟲,打掃乾淨屋子。」
黃天明說的很平靜,但是每一句話都如同驚雷一般。
他說到「百姓苦」時,車隊裡有人低下了頭,喉結滾動一下,沒敢抬眼。說到「世家子弟」,有兵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最終只把唾沫咽回去。說到「私吞軍餉」,有人把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縫裡滲出血,卻像沒察覺。
風雪從眾人肩頭穿過去,披風邊緣打在甲葉上,噼啪作響。黃天明站在雪道中央,腳下沒挪半步,像把所有人都攔在原地,讓他們把這番話聽完。
「因此,就算黃某死在這陰山之中,也無怨無悔。」
他說完翻身上了一批無主的馬。
那馬原本被拴在車尾,凍得不耐,見人上來就甩了兩下頭。黃天明只輕輕一抖韁,馬立刻安靜,四蹄踩雪,站得筆直。老人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握韁卻穩,連指尖都不顫。
「若是不想繼續走的,可以回了,不強求,也不怪罪。」
大部分人都離開了。
離開的那一下很乾脆。有人扭頭就走,像怕自己多停一息就會被那幾句話拖住腳。有人回頭看了黃天明一眼,眼裡有敬,有怨,有不甘,更多的是怕。
馬蹄一聲聲踏開雪面,車輪吱呀轉向。有人把頭盔壓得更低,把臉埋在披風裡;有人扯著韁繩罵罵咧咧,罵的是北蠻,罵的是天,罵的是這條命。
王山也某某的離開了,他知道這個不是他這種八品能參與的。
王山走前沒有多說,只把手按在胸甲扣上,扣緊,轉身上馬。雪粒子打在他斷臂那一側的護肩上,發出沉悶的敲擊聲。他跟著離隊的方向走,背影很快被風雪吞掉。
林慕婉很淡定,冷靜地留下了。
她站在隊首偏側,披風不動,眉眼像刀。周圍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抬手把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按回去,動作利落。她不看那些離去的人,只看黃天明。
「我既然受了沈將軍的軍令,自然將大人您送出陰山,護你周全。」
只有五分之一的人還留下。
其他都上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黃天明對林慕婉說,他可以幫李執衡作證,至於手段不能說,但是李執衡肯定不是間諜和姦細,就是韓權。
黃天明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只夠近處的人聽見。林慕婉目光一閃,沒有追問「手段」,只點了點頭。
李執衡站在旁側,臉上沒有多餘表情,掌心卻把韁繩絞得更緊,繩皮摩擦出細碎的響。
他們繼續趕路,太陽落山了。
雪道變暗,山影像墨一樣壓下來。車隊收攏成一條長線,前後呼應,火把點起,火光被風扯得歪斜,照得人臉一明一暗。
黃天明就笑著說,你沒帶回來他的頭顱,但是是腦袋,也出乎了黃天明的意料。
黃天明在馬背上側過頭,像隨口一句:「沒帶回他的頭顱。」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執衡馬鞍側綁著的布包上,「帶回一條胳膊,也算出乎我意料。」
李執衡愧疚,如果不是他,黃大人也不至於落入危機
李執衡沒應聲,只把下頜收得更緊。馬蹄踏雪的聲音一聲聲撞進耳里,像是在數罪。
黃天明說,其實他沒有派影衛跟著,只是這樣告訴李執衡,讓他不恐懼。
黃天明說完,視線往前,像什麼都沒發生。
李執衡突然頭皮發麻。
他想到,自己能獲得勝利,不是真的用金闕丹的真氣,而是因為韓權怕了。
若是當時韓權敢以命相搏。
死的就是他。
黃天明突然指著落日,看到了嗎?這就是長河落日。
落日貼著山脊,光鋪在雪原上,像一條拉得很長的金線。風吹過來,雪面泛著細微的光點,遠處的山像黑色的潮。
李執衡不解,這和刀法有什麼關係?
黃天明問李執衡,四品的境界叫什麼,武意境界。
「末將不解,還請黃大人明示。」
黃天明微笑道:「俗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我倒是可以再點撥你,但是這樣你對刀法的感悟,就落了下乘。」
「習武的路,就固定了上限。」
「這世界萬物的道理,都得自己感受,才能融會貫通。」
…………
…………
韓權在馬上飛奔,看到了陰山外的大草原,還有駐紮接應他的兵。
草原的風更硬,雪反而稀了。營火一簇簇亮在遠處,像黑夜裡插著的釘子。韓權把韁繩勒得死緊,馬喘得像要炸肺,馬鬃上掛著冰渣,隨著奔跑抖落一地。
能回來就好。
撿回了一條命。
剛要到營地。
兩根粗麻繩突然繃直,直接把韓權拉下馬。
麻繩從雪裡彈起的一瞬,韓權只來得及抬眼,下一刻整個人就被掀翻。馬前蹄一折,慘嘶一聲,韓權胸口重重砸在雪面上,斷臂處的血一下又湧出來,浸濕了衣襟。
他在雪裡滾了兩圈,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冷意像針扎進骨頭裡,他張嘴想吸氣,只吸進一口雪沫,嗆得咳嗽,咳出來的全是血絲。
他仔細看了一眼士兵,都只是有北蠻的軍服,好像不是北蠻人。
那幾個人圍上來,腳步很穩,踩雪不響,像是早就等在這裡。有人一腳踩住他的肩,力道下去,骨頭咯地一聲。有人用靴尖把他臉扭過來,讓他看清楚。
「你還真的指望自己能當什麼大英雄麼?」
韓權摔得意識模糊,再加上失血,冷的顫抖。
他牙關打架,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喘,像野獸在雪洞裡掙扎。那句話鑽進耳里,他眼皮猛地一跳,像被刀割開一條縫,裡面全是恨。
「三年前,你找到都督府報告北蠻探子的時候,有想過今天自己是這個結局嗎?」
那人說完,笑聲很輕,輕得像吐氣。韓權的視線晃動,努力去看那人的臉,卻只看見北蠻軍帽下的陰影,像一口井。
「那天你離開案牘庫前,不是托我幫你女兒送到西南隱姓埋名?
「你猜猜,我有沒有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