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變了個人


  然而他此話說完,馬車內依舊是毫無動靜。

  自己堂堂一部尚書、國舅之尊親至,竟被如此無視,郭顯榮心中本就因外甥慘狀而積壓的怒火更是騰地燒了起來。他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憤怒斥責:

  「沈大小姐!老夫與你說話,你可聽見?即便趙鐵山有罪在身,他也是朝廷欽封過的將軍,是皇親國戚!豈容你如此折辱虐待?這一路囚車示眾,傷痕累累,斷腿殘軀,是何道理?你這般行事,眼裡可還有國法綱常,可還有上下尊卑?簡直……簡直是無法無天,跋扈至極!」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囚車中氣息奄奄的趙鐵山,手指都在顫抖:「你看看他!縱然有天大的罪過,也該由朝廷三司會審定奪,何時輪到你一個閨閣女子動用私刑,行此酷烈手段?沈大將軍一世英名,怎會有你如此心狠手辣、不識大體的女兒!你如此作為,就不怕寒了邊關將士的心,不怕讓天下人恥笑沈家門風嗎?!」

  言辭激烈,句句誅心,試圖將沈青梧釘在「跋扈」、「殘忍」、「敗壞門風」的恥辱柱上。

  圍觀的百姓和官員們聽得屏息,都覺得郭尚書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撕破臉皮的斥罵了。

  而那馬車卻依舊靜靜停著,簾幕低垂,沒有絲毫動靜。

  這把郭顯榮氣的,臉都青了。

  「你竟然無視我?我就沒見過你這般無禮、囂張的人!」

  

  郭顯示直接上前幾步,伸著手就想去展車簾——

  突然,「咻」地一聲破空輕響!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稜角分明的堅硬石子,不知從哪個刁鑽角度激射而來,不偏不倚,正正打在了郭顯榮的嘴巴上。

  「啪!」

  「啊!」郭顯榮尖叫一聲,猛地向後踉蹌半步,捂著嘴驚叫,「有人襲擊朝廷命官!」

  他又驚又怒地轉頭四顧,目光如鷹隼般掃向人群和四周建築。隨行的家丁侍衛也立刻緊張地將他護在中間,警惕地張望。

  可根本找不到扔石頭的人。

  暗處,夜宸頭上帶著帷帽,一手把玩著石頭子。

  沈青梧的消息傳到皇宮前就先傳到了他這裡,所以他知道沈青梧今日到京城,特意來暗中看她。

  這個郭顯榮……嘴巴真臭。

  「青鋒,搜集搜集他的把柄,找個時機遞上去。」

  「是,主子。」

  這時郭顯榮還在驚疑不定地繞著圈尋找偷襲者。

  而那輛一直靜默的馬車,車簾終於被一隻素白的手,從裡面緩緩掀開。

  沈青梧彎身,從馬車中走了出來。

  她站在馬車上,居高臨下地看向略顯狼狽的郭顯榮,眸色冰冷,面無表情。

  郭顯榮剛巧轉回身,猝不及防對上這樣一雙眼睛,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不是說沈大小姐柔弱又體弱多病嗎?可眼前這個簡直跟傳聞中判若兩人。

  而且那眼神,什麼都讓他這個在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和……壓迫感。

  沈青梧的目光在腫起來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旁邊哭得幾乎暈厥的郭氏和囚車中的趙鐵山,最後重新落回郭顯榮臉上。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城門內外:

  「郭尚書此言,是……在替差點引起北境戰爭的罪臣趙鐵山,鳴不平嗎?」

  沈青梧站在馬車上,身姿筆直,目光平靜地鎖住郭顯榮:

  「趙鐵山身為北境主將,擅離職守,私自調兵越境,率先向蠻族挑起爭端已經是死罪。就更別說他北境三軍糧餉數年,中飽私囊,致邊關將士饑寒交迫,軍心不穩。縱容親兵欺壓烈風軍舊部,排除異己,動搖邊防根基了。」

  她每說一條,語氣便重一分,目光也銳利一分,根本不給郭顯榮插嘴的機會。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郭顯榮身上:「我大晟國北境將士被他如此欺辱,我國將士多年征戰換來的和平被他如此藐視破壞,別說我路上虐待他,大晟國百姓們一口一個塗抹都能把他淹死。」

  百姓們哪裡知道發生了這種事,聽沈青梧一聽,都憤怒極了,不知是誰帶頭朝囚車裡菜葉子,隨後鋪天蓋地的東西就朝著張鐵山扔去。

  郭氏一邊哭喊著不要扔了,一邊儘量用自己的身子護著自己的夫君。

  她哭著向大理寺少卿請求,讓這些百姓停下來,可大理寺少卿卻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沈青梧冷笑:「郭尚書,不同邊關險情,不問將士疾苦,只看到罪臣外傷,便迫不及待地在此大放厥詞,替罪臣張目……您這鳴不平,鳴的究竟是哪門子的平?是覺得他私自越境沒錯,還是覺得他剋扣軍餉有理?」

  郭顯榮被她一連串的質問噎得臉色紅白交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這……從沒聽說過沈青梧是如此尖牙利嘴的丫頭!

  「你……你強詞奪理!就算他有罪,也……」郭顯榮還想掙扎。

  「有罪,就當伏法!」沈青梧聲音陡然轉厲,截斷他的話,「郭尚書身為兵部之主,更應深知軍法如山,邊防事大!莫非在郭尚書心中,皇親國戚的身份,竟比邊境安寧、將士性命、國家法度還要重要?!」

  這話太重了!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他因私廢公,罔顧國法。郭顯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青梧:「你……你血口噴人!」

  這時,一直趴在囚車邊哭泣的郭氏,見兄長被堵得啞口無言,又見丈夫奄奄一息,悲憤交加,再也忍不住,尖聲道:「沈青梧,你少在這裡冠冕堂皇!我夫君縱然有錯,也輪不到你來審判!你這般狠毒,必定不得好……」

  「郭夫人。」沈青梧目光倏地轉向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她看著郭氏涕淚橫流的臉,語氣平淡道:

  「您與其在這裡詛咒我,不如多想想您的孩子。趙將軍此番罪責,按律,重可累及家眷。您此刻的每一句失態之言,每一分對罪責的開脫,落在三司和陛下眼中,會如何評判?是會讓人覺得趙家悔過,還是覺得……趙家上下,依舊不知悔改,甚至心存怨懟?」

  郭氏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僵住,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驚恐的抽氣聲。

  她猛地看向舅舅郭顯榮,又看向周圍目光各異的官員和百姓,最後看向囚車中不知死活的丈夫,巨大的恐懼終於淹沒了悲傷和憤怒。她踉蹌著後退,趴在囚車上哭。

  沈青梧不再看他們,轉身對早已等候在一旁、神色複雜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郎中微微頷首:「兩位大人,奉旨押解罪臣趙鐵山及其相關罪證至此,請驗收。人犯我也交給你們了。」

  大理寺少卿回過神來,連忙拱手:「沈姑娘一路辛苦。來人,驗明正身,接管囚車、人犯及一應證物!」

  差役們上前,開始履行交接程序。

  郭顯榮站在原地,看著外甥被如同死狗般從囚車拖出,裝上刑部的車駕,看著郭氏失魂落魄、驚恐萬狀的模樣,再看著沈青梧從容不迫地指揮烈風軍交接、與官員應對,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眼前陣陣發黑。

  而暗處,夜宸輕輕拋了拋手中剩餘的石子,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時,沈青梧突然朝他這邊看來,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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