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想聽到的話
陸季宏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生身之母,想不明白,為何她會如此狠心地拒絕自己。
「娘……你真的,如此狠心?」
江巧娘冷笑,「你們都不願認我是娘親了,為何我就不能狠下心來對你們?」
「難不成天底下只允許孩子們對母親不孝,不允許母親對孩子們不愛?」
「是你們不敬不愛我在先,我不過是收回自己對你們曾經的付出與愛,又有何錯?」
「何來狠心一說?」
「再者說,即便狠心,那也是你們狠心在先,而非我!」
陸季宏直愣愣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陸伯年皺眉,「三弟,既然她不願意做我們的娘,那往後我們只當我們的娘早就死了。」
陸仲寧也道:「三弟,不要求她了。她就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若非如此,又怎會偏愛陸青穗甚過我們?」
「她本就沒有把我們當作是親生孩子。」
「對她而言,陸青穗是親生的,我們四個才是抱來的!」
江巧娘閉上眼,心碎欲裂。
她不願繼續留在這裡,看幾個不孝子鬧事,讓自己繼續鬧心難過。
她對自己太了解了,指不定看著看著,就又心軟了。
既然做出了不想後悔、不想回頭的決定,那就乾脆在今日來個徹底的了斷!
她朝秦老夫人和岳晴墨行了禮,滿臉誠懇地請求。
「老夫人、夫人,妾身體不適,想先回青竹院去休息。」
秦老夫人倒是稍後有話想問,但轉念一想,覺得今日陸家兄妹這樣一鬧,的確不是個問舊事的好機會,便應允了。
「周嬤嬤,你送江夫人回去吧。」
陸青穗敏銳地發現了秦老夫人對江巧娘稱呼的轉變。
江姨娘到江夫人,兩字之差,天壤之別。
看來這回,江巧娘是不會再如前世那樣,因子女不孝而過早鬱鬱而終了。
她也可以對被自己占據了身體的原主有個交代,她最在乎的養母,這回可以得個善終。
不過……
陸青穗看了眼頹喪的陸家兄妹,覺得自己說這個話,可能還早了點。
江巧娘前腳剛走,後腳楚琰就把趙捕快給帶來了。
他指著屋內驚慌失措的陸青芙,「就是她,造謠侯府,誹謗生事。」
陸青芙大驚失色,趕忙從地上起來,連連擺手,矢口否認。
「不、不是,我沒有!是侯府小題大做,污衊我才對!」
趙捕快冷笑,「事情究竟是何緣由,還請陸小姐跟我回知府衙門再行自辯。」
「帶走!」
見陸青芙真的要被知府衙門的捕快帶走,陸家三兄弟當然不答應。
陸伯年上前攔住捕快們,朝趙捕快抱拳行禮。
「趙大人,我們也算是有幾面之緣。我也曾跟隨父親前往知府衙門見世面的時候,與趙大人你打過交道。」
「不知趙大人可否看在我父親陸守良的面子上,就此放過我的妹妹?」
旋即,他用眼神示意自己故意露出來的錢包。
看著鼓鼓囊囊,其實裡頭銅板居多,沒幾個錢,陸伯年也捨不得拿太多錢去賄賂捕快。
反正看著表面光鮮不就行了?
等出了汝南侯府,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切都好商量。
可惜陸伯年這回是馬屁拍在馬腿上,趙捕快的臉直接就黑了。
若是他們將陸青芙帶出侯府,陸家幾個兄弟願意暗中賄賂,他還能看在錢的份上,稍稍周旋幾分。
反正侯府也不會跟個小丫頭片子過不去,最多也就是把人關幾天的事兒。
他可以保證,自己收了錢之後,跟獄卒打聲招呼,不讓陸青芙在牢中吃苦。
可現在,陸伯年像是得了失心瘋一樣。
趙捕快想不明白,陸伯年是腦子進水了嗎?
他怎麼敢當著侯府這些苦主的面,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擺出要賄賂自己?
這錢,他敢在汝南侯眼皮子底下收嗎?
要是捅到知府老爺那兒,他這祖傳的捕快行當,可就斷在他這輩兒了!
對沒能收到賄賂,趙捕快的心在滴血。
可面對收下賄賂後,很有可能會導致祖傳吃飯行當就此斷絕,他對這錢,勇敢地說不!
趙捕快皮笑肉不笑地揮開陸伯年纏上來的手,「陸大公子就不必來這套了吧。」
「令妹是罪有應得,還是蒙冤受屈,等到了衙門,自有知府大人決斷。」
「帶走!」
陸青芙見眾多捕快圍上來,當即在地上打起滾來。
「我不!我不走!大哥二哥三哥救我!爹,救我!!」
今日見侯府的主子們,陸青芙大清早起來特地找來侯府的下人們,要求他們為自己提供最好的衣服首飾,水粉胭脂,務必要以最好的姿態出現在侯府眾人面前。
侯府的下人們心裡直呼被調來伺候這姑奶奶倒霉,卻也只能忍受她一次又一次頤指氣使的挑剔。
雖然最後穿的是楚知微不要的舊衣服,首飾沒要來,水粉胭脂都是下人們的,但陸青芙也明白,以她現在的身份地位,沒法兒要求更高,只能勉強接受。
要是有錢,也能使喚得動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
可陸青芙根本捨不得花錢去買通他們,為自己找來更好的。
手裡的錢花在自己身上不好嗎?憑什麼要給這些身份低賤的人用?
她就是有再多的錢,也不願意賞給侯府的下人!
可如今,衣裙因為在地上打滾,全都沾上了灰,首飾因為動作過大,掉了一地,精心描繪的臉,也一塌糊塗。
陸青芙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了。
她現在心裡唯一想的,就是別讓自己再次進入那個令人作嘔的知府大牢。
「大哥,你快把錢給趙捕快啊!我不想進大牢!」
「二哥,你不是認識知府的第三房小妾嗎?你趕緊去找她求情啊!」
「三哥,你不是說你和知府的六公子是好友嗎?趕緊去找他幫忙!」
「我不想進大牢,我不想進大牢!」
原本還打算想想法子的陸家兄弟,聽陸青芙把他們的私事全都當眾抖落出來,頓時尷尬到臉紅,一個字都不敢說。
心裡埋怨陸青芙怎麼這麼大嘴巴,什麼都往外說!
秦老夫人皺了皺眉,沒多說半個字。
「吵。」
趙捕快會意,趕忙堆了滿臉的笑。
「老夫人放心,小的這就將犯人帶回衙門,保證不讓她繼續擾著老夫人的清靜。」
轉身對上撒潑打滾不想走的陸青芙,已是換了一副嘴臉。
「還愣著做什麼?把嘴堵上,趕緊帶走!」
陸家三兄弟見狀,立刻圍上來,想要把人攔住。
「你們不能帶走青芙!」
「青芙做錯了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侯府仗勢欺人!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陸青芙在哥哥們的圍護下,又哭又鬧,怎麼都不肯走。
捕快都是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她還沒出嫁,更沒定親,怎麼能讓這些臭男人近身?!
而且出了侯府,也沒有馬車遮蔽,捕快們會帶著她行走在大街上。
這和遊街示眾有什麼區別?!
往後就算爹和哥哥們真的出人頭地,她也再找不到好婆家了!
她還想做太子妃!
要是陛下和太子知道了,絕對不會同意她嫁給太子的!
不行,她絕對不能接受!
陸青芙惡從心頭起,在捕快即將抓到自己的時候,狠狠朝對方咬了一口。
在對方吃痛的鬆手後,仗著女子體型嬌小,直接從捕快們的襠下鑽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竄出萬壽院的正堂。
她一逃,陸家三兄弟在經過短暫怔愣後,也跟著她一起跑出了萬壽院。
開玩笑,這時候不跑,萬一抓不到青芙的侯府和趙捕快,決定要抓自己怎麼辦?
還好青芙聰明,願意犧牲自己,先給哥哥們開路。
這樣他們兄妹四人,這回就能集體逃出生天了!
趙捕快大驚失色,大聲叱罵著手下人無能,又趕忙請示楚琰,希望對方能協助自己抓住陸青芙。
秦老夫人冷笑道:「趙捕快有求,我汝南侯府自然配合。」
「都是吃皇糧的,大家是一家人,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侯爺,你也立刻召集侯府所有人,立刻將在府內竄逃的陸青芙抓住,交給趙捕快。」
楚琰聽母親冷冰冰地稱呼自己為「侯爺」,就知道這是動了真怒。
這回他也不敢再嬉皮笑臉地造次,當即領了母親之命,率眾人,在汝南侯府開啟找人模式。
陸青穗在楚承翊的膝蓋上舒舒服服地坐著,將這場戲,從頭看到尾,心裡嘖嘖稱奇。
陸青芙還真是打不死的小強啊。
要不是這本書有男女主,她差點以為陸青芙身懷主角光環,是氣運之子呢。
可惜她不是。
重生前不是,重生後也不是。
陸青穗正想得出神,就恍惚聽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回過神來,茫然的臉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茫然看去。
哦,是笑得很溫柔的侯夫人。
還有今天情緒大起大落,讓自己很擔心,會超過楚挽戈,成為汝南侯府第一個陣亡人士的秦老夫人。
「青穗啊……」
岳晴墨頓了頓,遲疑地看向滿面含笑的秦老夫人。
「娘,是不是該讓青穗把名字給改回原來的?」
陸青穗若真是謝枕書的女兒,她的名字該叫謝尋春。
秦老夫人也遲疑了幾息,而後拍板道:「先不改。」
「我稍後修書一封,速速用快馬送去京城……承翊,你親自去送。」
楚承翊因腿上坐著陸青穗,就沒起身,而是坐著應下。
「孫兒領命。」
秦老夫人緩緩點頭,接著吩咐道:「青竹院伺候的人再加二十個,一應供應比著鶴林居再高半分。」
「若是公中開銷不夠,就從我和侯爺的私帳上走。」
岳晴墨不覺得哪裡有問題,直接答應下來。
照她的眼光看來,就是三十個下人,每日一百兩的供應,用在陸青穗身上都是少了。
倘若這孩子當年沒失蹤,而是一直在攝政王府生活,別的不說,光是住的院子,就有現在半個侯府那麼大。
如今只是這點花銷,已經是委屈了。
陸青穗聽後,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身體後仰。
這也……太……讓她喜歡了吧!
原本她在侯府的待遇,在她眼裡就已經是很好很好了,現在再來個超級加倍再加倍。
她的心臟有點難以接受,不過她來者不拒,甚至覺得可以多多益善!
現在她不習慣不要緊,所謂久居蘭室不聞其香嘛,習慣習慣就習慣了。
楚承翊聽見了吸氣聲,低頭揉了揉手感開始變好的包包頭,寵溺道:「是不是嚇著了?」
「都不算什麼,別放心上。」
「侯府如今在蔡州,所以只能將就。」
陸青穗有些傻眼,這還叫將就嗎?
那要是不將就起來……又該是多仇富?
秦老夫人驕傲點頭,「青穗,你大表哥說得對。」
「侯府真正的底蘊,都在京城。」
「蔡州的侯府,只是因為你表姨父需在蔡州任職,我不願一家分開,這才在蔡州買了臨時落腳的宅子,供一家人暫居。」
「若是服侍的人太多,院子住不下那麼多下人,東西多了,也轉不開,沒地放。」
「要是在京城的汝南侯府,區區三十個下人算什麼?你身為攝……謝家的女兒,就算身邊有一百個下人只服侍你一人,都是理所當然之事。」
秦老夫人深深地看著震驚到不能說話的陸青穗,不知吃了這麼多苦的年幼孩子,能不能看出自己眼中深意。
「你出身富貴,天底下除了公主,便是你最為尊貴。」
陸青穗低頭想了想,皺著眉,絞著指頭,再次抬眼看著秦老夫人。
還沒到變聲期的聲音十分清亮,說出了秦老夫人此刻最想聽到的話。
「既然我出身這麼高,那是不是意味著,我生來就比旁人承擔了更多更大的責任?」
秦老夫人的眼在剎那間,湧現出了淚光。
嘉慧……你聽見了嗎?
你的孫女同你一樣,都是心懷天下,不以己身高貴為榮,而是懷若虛谷,以蒼生為重。
岳晴墨死死咬著唇,怕自己哭出來。
當年雪嫣表姐是有機會從被圍的金北縣逃出來的。
可是她放棄了。
把這個機會,留給了百姓。
為了能讓更多的百姓逃脫,她甚至主動向敵軍表明自己的身份,換取時間和人質。
如今聽到青穗的話,怎能不讓她想起雪嫣表姐?
楚承翊將腿上的陸青穗抱得更緊了。
哪怕是童言童語又怎樣?
青穗能問出這樣的問題,更證明了她的天生高貴。
天底下的福氣,合該是她的!
楚臨鴻沉默不語,只是讚許與驚艷的目光,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然後憤憤不平地扭頭瞪了眼正在感動的楚挽戈,瞪得後者一頭霧水。
二哥這麼兇狠地看他幹什麼?
難不成是想揍他?
不是吧,今天他的表現可好了有沒有!
剛才大家不都還誇他來著。
怎麼一轉頭,把真正的妹妹給認回來了,這就翻臉不認人了?
不帶這麼玩的吧?!
還講不講道理了!
他根本猜不到,楚臨鴻此時心裡想的是——
為什麼老三不再出色點!
這樣就能把這麼好的姑表妹給徹底留在侯府了啊!
全家就數他最沒用,真是廢物!
楚老三被莫名其妙地一瞪,又不好在眼下這場合主動發問,追根刨底。
只能無奈抬頭,望著正堂的那些粗大房梁。
他驚才絕世,此生讓太多人生出嫉妒之心,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二哥也不例外。
真不知往後出門,會不會被那些嫉妒自己的人堵著路,不讓他走出侯府大門。
也罷,或許這就是老天爺交給他的考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