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冤家路窄
去街西的路,不是一條太平路。
人多是一回事,遇到不想看到的人,是另一回事。
對陸青穗一行人而言,人多,反而是一種樂趣,他們還會背後蛐蛐剛剛眉來眼去的是誰家兒郎和誰家閨秀。
但在最快樂的時候,遇到不想見的人,那感覺,就像是吃了一碗回味悠長的餛飩,見底之後發現,最底下躺著一對殉情的蒼蠅和蟑螂。
簡直想把隔年飯都給吐出來了。
在陸青穗看到街對面,陸守良和陸家兄妹四人時,就是這樣的心情。
今天晚上,對她而言是個很有意義,值得很多年之後想起來,都覺得好玩又滿足的美好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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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開始思考,自己有沒有能力,把此刻之後的所有回憶,都給手動清除。
郭涵義和錢采萱本來是不認識陸家人的,但在看到有一個帶著四個孩子的父親朝他們過來,同時楚挽戈和陸青穗的臉色變得十分難堪的時候,瞬間明白了來者是誰。
陸守良一個下縣縣令,賣妻賣女的事,早在最開始,就被人牙子有意無意地宣傳開了。
畢竟,曾經縣令妻女的身份,是很能給江巧娘和陸青穗抬一下身價,讓她們娘倆比普通奴隸值錢很多。
人牙子逐利,又豈會放過這麼個好機會。
陸守良在和人牙子買賣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點,也早早做好了解釋的準備。
陸青穗父母不詳,他可以解釋這孩子的父母經他查證,乃奴籍,所以賣孩子,說得過去。
而戶籍黃冊上有名有姓,確鑿地寫明原籍和親屬的江巧娘,就沒這麼好糊弄了。
她是良家子,嚴禁買賣。
陸守良給出的理由是,江巧娘犯了七出的姦淫,還在家中行竊,接濟姦夫。
他是先休後定罪,走了一遍衙門流程,將其定為奴籍後,再行發賣的。
販賣良家子,有悖於朝廷律法,被查到是要嚴懲的。
陸守良借權職,弄虛作假,知法犯法,一旦被檢舉揭發,難逃一個流放。
原本楚承翊也是想利用這點,一張訴狀,將陸守良直接從七品縣令擼成白身,讓其與江巧娘、陸青穗來個身份上的互換。
只是剛寫完的訴狀還在桌上晾著,沒送出去,陸家人就與楚挽戈和陸青穗再次見面了。
楚挽戈皺著眉,看著朝他們走來的陸家人,臉色很是難堪,幾欲作嘔。
同時也很奇怪。
「他們不是被抓進了府衙大牢嗎?怎麼能全須全尾地出來的?」
陸青穗冷漠地說道:「因為他們有個好爹唄。還能為什麼?」
陸守良好歹是蔡州知府的下屬,在用銀錢打通各個關竅的多年經營下,他的孩子進了府衙大牢,自然有耳報神會去通知他。
而與得知了家人進了大牢,卻束手無策的普通百姓不同,陸守良是官,有能力上下疏通,將他的家人從牢中帶出來。
蔡州知府的心裡,有一桿秤。
汝南侯府的確品級比自己大沒錯,但楚琰這個侯爺,管的是兵,當的是武職。
同品級下,武官見文官是要行下屬禮的。
楚琰也不例外,只是因他為汝南侯,所以在官場上與蔡州知府行的是平輩禮。
而楚琰能從京城被排擠到蔡州這地方,顯然是不得聖心,也無背景,或者直接就被其所依附的勢力放棄。
何況楚琰來了蔡州後,就跟坐了冷板凳一樣,鐵打的楚琰,流水的蔡州知府,半點沒有要調回京城的意思。
所以得罪楚琰,不要緊,不會上達天聽。
但得罪陸守良,就不一樣了。
陸守良這些年孜孜不倦地花錢鑽營,蔡州知府是知道的。
這是個有上進心的下屬,雖然上進的手段和方式有待商榷,但不能說人不上進。
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反而混得開。
因為夠不要臉,也夠豁得出去。
在陸家兄妹這件事上,蔡州知府權衡利弊,最後還是選擇了在他看來,更有未來的陸守良。
保不齊往後自己還有求到陸守良頭上的一天。
而陸青穗的真正身份,因為還需要謝枕書親自來一趟蔡州確認,是以汝南侯府並沒有公開。
蔡州知府自然也就無從得知。
要是知道背後有這一層關係,就是打死他,都不會同意把陸家兄妹從牢中放出來。
所以再次相遇,陸家兄妹對上楚挽戈和陸青穗,別提多得意了。
侯府又怎樣?
原以為汝南侯府在蔡州隻手遮天,結果還不是路邊一條?
蔡州知府根本不買汝南侯府帳!
最先看到陸青穗一行的,是陸青芙。
今日出門逛蔡州的夜間集市,也是陸守良為了哄女兒,特地提出來的。
誰都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上完全撕破臉的陸青穗。
最開始聽見陸青穗聲音時,陸青芙還以為是自己太恨陸青穗,所以幻聽了。
直到環顧四周,確定了對方的行蹤後,陸青芙的嘴角高高翹起。
可真是冤家路窄啊,蔡州城還是太小了。
這要是在京城,怕是她們根本就不會遇上。
陸青芙靠近陸守良,泫然欲泣地帶著哭腔道:「爹,你看那個是不是青穗?」
陸守良原本是在掏錢,準備給陸青芙買下她看中的東西,在女兒的提醒下,抬眼望去,細細看了會兒,發現竟然真的是陸青穗。
他當時就黑了臉,攥緊了陸青芙的手,想要立刻離開。
「青芙,那個野種就是個災星,沾上她絕沒好事!我們離她遠著些,以免再霉運上身。」
在陸守良看來,陸青穗之於陸家,那可是實打實的災星。
從她到陸家開始,自己就官運不順,即便把她賣了,霉運依然纏著陸家不放。
看看他的四個孩子,都二進宮了!
陸守良心道,惹不起,難不成還躲不起嗎?
他拉著女兒,和三個兒子說了聲,當即就想掉頭朝著反方向離開。
但陸青芙卻執意不肯。
開玩笑,她剛進去就被爹帶出來,陸青穗想要坑害自己的目的沒達成,難道還不值得去她面前炫耀一番嗎?
別以為汝南侯府會成為她陸青穗的依仗。
在蔡州,真正的話事人依然是知府大人!
陸青芙有心想要去陸青穗面前耀武揚威,當然就不肯走。
「爹,指不定青穗都看見我們了。我們要是就這樣掉頭走了,讓她看見,豈不是氣焰越發囂張?」
「到時候她就會以為我們好欺負,霉運越會纏著我們。」
「女兒覺得,我們不僅不該走,還應該過去跟她打個招呼,讓她知道無論對我們做什麼,都是無用功。」
「唯有將她的氣焰打下去,往後我們陸家才能徹徹底底地脫離霉運,順起來。」
陸守良有些猶豫,但又想到兒子們告訴自己,陸青芙是活過一世的,知道他們父子四人最終都各自出人頭地,成為眾人艷羨的對象。
為了陸青芙口中的那些機遇,陸守良決定縱容她幾分。
主要是怕,要是惹惱了女兒,到時候她不願告訴他,屬於自己的機遇是什麼,那可如何是好?
首輔啊……
陸守良一想到這兩個字,心都在忍不住地雀躍。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站在文官的最頂峰。
為了這兩個字,他願意多寵溺縱容陸青芙幾分。
尤其陸青穗這個野種身上的霉運的確太重了,要是掉頭就走,反倒讓霉運沾上自己,會不會讓自己與首輔之位失之交臂?
若是先前陸守良不知道這個消息,失去了也就失去了。
但如今他知道自己未來是會當上首輔的,頓時就患得患失起來。
萬一……未來會成為首輔的自己,因為今日掉頭離開,就再也當不成首輔了呢?
陸守良心裡經歷了一番天人交戰後,最終決定聽從陸青芙的話,上前去與陸青穗見面。
他打心眼裡,是不願見這個孩子的。
他是一個男人,在得知自己養了八年的女兒,竟然是一個父母不詳的野種後,怎麼都不會舒服。
這種不舒服,在一日日的煎熬中,轉換為了對這個孩子的厭惡與痛恨。
何況如今,這個父母不詳的野種,還真正地禍害到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們,
這讓陸守良無論如何都無法不怨恨。
甚至陸守良還後悔過,為何沒有趁著當年陸青穗還在襁褓中時,就將她掐死、溺斃。
簡直是遺害萬年的貨色。
「既然青芙想見,那就去見見吧。」
陸守良將自己的三個兒子叫過來,朝陸青穗那邊示意了下。
陸家兄弟三人在看到楚挽戈和陸青穗的剎那,臉色黑得能滴出水。
托汝南侯府的福,他們也跟著陸青芙重新二進宮,要不是爹有能耐,此時此刻他們還在牢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同時,他們對於陸青穗又是極有優越感的。
那麼好,那麼有本事的爹,看重的是他們四個親生子,對陸青穗完全不屑一顧。
回想起陸青穗還在家裡的時候,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想要從他們的眼中、嘴裡得到一句誇讚。
尤其是爹。
陸青穗過去最想得到爹的承認,最希望爹能誇她一句。
可惜爹從始至終,連眼神都不捨得給陸青穗一個。
如今爹帶著他們,再次出現在陸青穗面前,無論陸青穗表現得多不在乎,心裡一定痛得滴血。
一想到這點,陸家兄弟全都露出了得意囂張的笑容。
青穗,之前哥哥們就跟你說過,只要你足夠乖,足夠聽話,哥哥們都願意再次接納你成為陸家人,甚至願意勸一勸爹,給你一個眼神。
可惜這個機會,是你自己放棄的。
即便你如今身在侯府,甚至即將認祖歸宗,可能會是富貴人家的孩子,那又如何?
真以為對方將你認回去之後,就會對你好嗎?
這世上,除了陸家,還有誰會願意收留一個災星呢?
青穗,你要是以為借著侯府擺脫陸家,往後就能平步青雲,得到過去得不到的東西,那就大錯特錯了。
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就是不受歡迎的。
否則為何你的親人要在你剛出生的時候,就將你拋棄呢?
即便你的花言巧語迷惑了娘親,讓她不認他們幾個親生孩子。
但是兒不嫌母醜,只要娘以後願意低頭認錯,從侯府給陸家謀些好處,他們還是願意繼續認娘的。
在過去前,陸守良特地叮囑四個孩子。
「待會兒你們就別說話了,和她說話,難免沾上她身上的霉運。」
「先前你們已經因她的緣故,有了兩次牢獄之災,實在不妙。」
「就由爹去交涉,我們見一見,將她的氣焰打壓了,就立刻離開。」
陸青芙在他面前素來是扮演一個乖巧女兒的形象,自然不會不同意。
她心裡另外有盤算。
都到了陸青穗面前,不親自開口譏諷炫耀一番,那可真是白見面了。
陸守良定了定神,帶著嫌惡的神情,領著四個孩子上前。
楚挽戈和陸青穗是同時發現陸家人蹤跡的,郭涵義在發現他們臉色不佳後,猶豫了下。
「他們是陸家人對吧?要不要我們直接掉頭回去算了?」
郭涵義的想法是,既然對方能有恃無恐地過來,接下來怕是會起一場衝突。
他們這次來集市,因為人多,就沒帶幾個護衛,萬一出了意外,他回家挨揍是小事,傷到了其他三人,就直接鬧大了。
郭家是四人中,官職最低的,郭涵義想要避免衝突,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錢采萱倒是在此時有了幾分長姐風采,不愧是在場幾人中,年紀最大的那個。
雖然她只比郭涵義早出生了一天。
「怕什麼?集市上也有巡邏的衙役捕快。陸守良雖說是文官,比我們兩家的父親官職都高,可最怕鬧大的,怕也是他。」
「陸守良能這麼快把陸家兄妹帶出來,背後肯定有知府的手筆,自以為得了靠山,當然要過來嘲諷我們一番。」
「可惜,在我看來,知府大人這回的寶,是押錯人了。」
錢采萱想得很明白。
莊行止是為了陸青穗,奉了攝政王的命,特地從京城趕來的。
那陸青穗的身世,對於他們這個小團體中的人而言,已經是昭然若揭。
得罪了郭涵義不要緊,郭叔叔素來喜歡明哲保身,只會壓著他們咽下這口氣。
得罪了她爹也沒關係,她爹已經在楚伯伯的運作下,馬上就要調走了。
甚至得罪了楚挽戈都沒事,侯府如今是在蔡州蟄伏,只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得罪了陸青穗,事情就沒那麼好解決了。
錢采萱的眼中露出有些興奮的精光。
只是這個興奮,在發現有一道身影攔住陸家人後,趨於平靜,甚至開始困惑起來。
這個一身黑衣不辨男女的暗衛是什麼時候跟著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