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想被爹認回去嗎
謝尋舟現在算是知道了,莊行止在開口前為什麼想要把陸青穗支開了。
不是覺得陸青穗會在聽到什麼秘辛後,大嘴巴到處嚷嚷得人盡皆知。
而是為了給自己留面子。
不過……
謝尋舟心裡也抱怨起來,莊大哥你就不能把「狗屁不通」四個字給換換嗎?
這種粗鄙之語,豈是青穗能聽的?
謝尋舟冷著臉,從莊行止手裡接過寫了策論題目的紙,看也不看,把有字的那面翻過來直接朝下,任由窗邊吹進屋子的風撩撥那張讓他看著頭疼的紙。
陸青穗扯了扯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謝尋舟,說話前,先輕咳了一下,以免笑出來。
「看來尋舟哥哥你還真是有先見之明,往後得天天跟著我去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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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行止挑眉,「上課?」
他用狐疑的目光看著謝尋舟。
陸青穗知道謝尋舟現在不想搭理莊行止,全當自己沒聽見,所以主動替他解釋。
「嗯,表姑母他們打算給我和楚三哥請先生來侯府上課,尋舟哥哥聽說後,說到時候和我們一起去上。」
莊行止像是看什麼稀奇,眼珠子盯著謝尋舟的臉轉來轉去,仿佛能從這少年郎俊俏的臉上看出朵花兒來。
他在心裡嘖嘖稱奇。
先前謝尋舟可不是這樣兒的。
不管是在京城,還是在蔡州,他都與謝尋舟接觸過不少次,兩人關係還算熟稔。
他可是知道,謝尋舟寧願把自己關在屋裡,捧著書苦讀,都不想去府學聽老學究講課,嫌棄人家不知變通,古板僵化。
怎麼這回倒是改了性兒?
莊行止眼珠子一轉,終於捨得把目光轉向正在試圖把謝尋舟這個小冰山給哄高興的陸青穗身上。
哦豁,想來是因為王爺尚未認下的小姐緣故。
莊行止對陸青穗開始有了探究的興趣。
昨夜他與楚知微久別重逢,在多年後,難得有了單獨相處的機會,自然不會幹喝茶不說話,旁敲側擊打探了許多事。
自然,都是關於楚知微的事。
聊到最近,自然也就繞不開陸青穗。
莊行止當時就發現,楚知微對陸青穗的感情十分特別。
那種無條件的寵溺,讓他當時有些困惑不解。
不過想想陸青穗將楚挽戈救下,是侯府的恩人,又極有可能是楚知微念念不忘多年的姑表妹。
兼之陸青穗是個知恩圖報之人,與楚知微相處時,經常在細微之處照顧對方,楚知微自然會將對方的體貼記在心上,有了這樣的情愫倒也正常。
而回到侯府,與十分希望對方能成為自己岳父的汝南侯楚琰夜間暢聊時,也提到了陸青穗。
畢竟莊行止此番前來蔡州,本就是為了陸青穗而來,不提那是不可能的。
楚琰與陸青穗相處的時間更長,也更清楚與京中的貴女們相比,陸青穗的不足之處在哪裡。
所以他在和莊行止談起陸青穗時,對她百般維護,缺點一筆帶過,優點大書特書。
莊行止不蠢,否則也不會被謝枕書看中,將他提拔為左膀右臂,納為心腹。
他看得出來,楚家人對陸青穗那是一萬個滿意。
即便最後謝枕書前來蔡州滴血認親,發現大家希望落空,陸青穗並非他們尋找多年的那個孩子,楚家人依舊會寵愛陸青穗。
當然,如果確定是大家要找的「謝尋春」,這份寵愛只會超級加倍。
莊行止倒是不奇怪陸青穗會影響到汝南侯府的人。
畢竟人心換人心,陸青穗的本性極好,人也夠伶俐,會看眼色嘴巴又甜,討人喜歡。
莊行止捫心自問,哪怕是自己,也會喜歡陸青穗這樣的小姑娘。
不過陸青穗能影響到謝尋舟,在莊行止看來,就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了。
謝尋舟很犟。
從這點來看,莊行止覺得謝尋舟和謝枕書還真是天生父子,兩個都犟。
謝枕書不是沒想過,學著如普通父親那樣,好好教育謝尋舟。
奈何謝尋舟不吃尋常那一套,很有自己的主意。
謝枕書嘗試過很多方法,最後還是在已故的夫人勸說下,放棄了,任由謝尋舟自己拿主意。
畢竟孩子的人生,當爹娘的陪不了一輩子,半道兒就得走人。
雖然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謝枕書不滿,謝尋舟心裡也有氣。
所以父子之間的關係,也十分微妙,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反正這些年來,莊行止記憶中,謝尋舟決定了的事,誰來都變不了,怎麼勸都沒用。
結果陸青穗一來,三言兩語的,這就讓人乖乖聽話了?
莊行止撓了撓下巴。
這簡直比聖旨還管用啊。
他甚至開始異想天開地開始想,要是回頭王爺來了蔡州,在滴血認親之後發現,其實陸青穗並非是謝尋春,要不自己也勸王爺把人給認下算了?
畢竟,父子之間有個緩衝,鬧了彆扭需要個說和的人。
夫人已然過世,能擔當這樣重任的,看來看去,也就只有陸青穗了。
莊行止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很不錯,但是謝枕書採納不採納,就是另一件事了。
回頭試試,左右也不會少根頭髮掉塊肉,最多就是丁憂後,再繼續坐幾年冷板凳。
問題不大。
莊行止在打量陸青穗的同時,陸青穗也在暗戳戳打量他。
打量的同時,還不忘和謝尋舟偷偷咬耳朵。
「尋舟哥哥,你覺得莊大人怎麼樣?」
謝尋舟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問這個問題。
轉念一想,覺得可能是陸青穗擔心莊行止能被派來蔡州做先行軍,顯然在攝政王府的地位不低,怕她在謝枕書面前告自己的小狀,讓謝枕書不喜自己吧。
為了消弭陸青穗的這層擔憂,他便道:「你放心,莊大哥為人……還算正派,不是那種會隨意在人背後告黑狀的。」
陸青穗略略沉吟。
怎麼感覺,謝尋舟給她的答案,好像和自己想像中的出入很大呢?
她再接再厲道:「那別的呢?」
為了防止可能會再出現剛才的情況,陸青穗索性把問題範圍框死了。
「他在京城,沒有什麼相好吧?」
莊行止說沒有,她不信。
哪個移情別戀的會說自己出軌了?
腦子進水的除外。
莊行止的好友說沒有,她也不信。
即便是損友,也沒有胳膊肘往外拐的。
何況一般大家都是秉持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心思,凡事都往好的方向說。
所以,和莊行止不是朋友,甚至還算半個主人,也沒有過多利益糾葛的謝尋舟,在陸青穗看來,就是旁敲側擊的最佳人選。
謝尋舟才是那個,最不可能為莊行止遮掩,會據實以告的人。
她這麼一問,謝尋舟立刻就明白了陸青穗心裡在想什麼。
是在給楚知微作打算吧。
要是莊行止並非良人,她是不是就打算從中破壞?
謝尋舟微微側頭,窗外細碎的陽光灑在髮絲上,垂下的碎發被風輕輕吹拂,飄到陸青穗的臉上,有些痒痒的。
謝尋舟想了片刻,最後勸道:「我知道你想打聽什麼,但這事兒——哥哥勸你別管。」
陸青穗不解,「為什麼呀?」
難得她想做一次月老,就是做不成月老,幫一個頂頂好的女孩子避災也是好的啊。
謝尋舟緩緩搖頭,笑道:「這裡面的事,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的。」
當莊行止成為謝枕書左膀右臂的那一刻,他與楚知微可能會有的婚事,就已經不如一開始那樣簡單和單純。
這已經牽扯到了攝政王府和汝南侯府兩股勢力的事。
這些年,汝南侯府明面上一直是中立,誰都不靠,只做純臣。
這是在朝堂漩渦中,最明哲保身的選擇,也是最大的後手和底牌。
即便被排擠出京,汝南侯府也沒改變自己的立場。
而莊行止是人人皆知的謝枕書的人,靠著謝枕書的提拔,才從城門卒子有了出入皇宮的資格。
今時今日,他與楚知微的婚事,會改變汝南侯府在明面上的中立,徹底倒向攝政王府。
一樁婚事,會激起無數廟堂變化。
而這,是目前大家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無論是謝枕書,還是他的政敵,都在努力維持著目前的平衡,小心翼翼不讓這種平衡被打破。
莊行止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可明白歸明白,人心卻不是總能受自己控制的。
謝尋舟不知道莊行止做好了怎樣的犧牲與付出,才從方小霜的手中搶了這樁差事。
但他知道,無論是謝枕書,還是汝南侯府,都不會應下。
起碼目前不會。
謝枕書微微垂眸,去看一臉困惑的陸青穗,手指捻了捻對方的鬢角碎發,心中有些悵然。
或許,這就是他們這種出身的人,註定要面對的問題吧。
他笑著揉了揉陸青穗的包包頭。
「即便我現在說給你聽,你也聽不懂。等你長大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明白。」
倏地,他瞳孔一縮,想到一件事。
楚知微與莊行止尚且要面對這樣的考驗與艱辛。
那屆時被謝枕書認下的陸青穗呢?
她站得比楚知微更高,面對的問題也會比楚知微更多更難。
有那麼一剎那,謝尋舟不想讓陸青穗認祖歸宗了。
一直在汝南侯府,做個沒心沒肺的二小姐也很好。
起碼她的出生和身份,註定了是不會被擺上棋盤,當作棋子的。
謝尋舟牽著陸青穗的手,很認真地問她:「青穗,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想被爹認回去嗎?」
陸青穗被問得一愣。
正在不動聲色圍觀謝尋舟和陸青穗互動的莊行止也因為這句話愣住。
小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不想讓陸青穗被認回去,讓她有與自己搶權奪利的機會嗎?
莊行止感到迷茫。
雖說陸青穗認回去後,勢必會從謝尋舟原本的能繼承的東西中,分到一點。
但以他的認知和了解,多不到哪兒去,大頭還是謝尋舟的。
畢竟謝尋舟才是將來那個,繼續頂著謝家與攝政王府的名號,在外與人進行不見血的廝殺的人。
陸青穗一個女子,有份豐厚的嫁妝,就已經頂了天了。
本朝是沒有女子干政的。
比起錢財,權力人脈……這些才是最重要的,難道公子連一點蠅頭小利都不願意讓出來?
但莊行止又覺得,謝尋舟並非這種斤斤計較的小氣性子。
所以……這是另有打算?
莊行止猛地想起來一件事。
謝尋舟這話,哪裡是問陸青穗,分明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否則,為何剛才說出話之前,沒讓自己走人?
他該帶的話都帶到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兩人本就不那麼熟,公事公辦,辦完離開,再正常不過了。
但謝尋舟沒有支開他,而是堂而皇之地,當著自己的面,說出了這句話。
莊行止猶疑不定地看向謝尋舟,見對方面色鄭重嚴肅,半點開玩笑的模樣也沒有。
所以……公子的打算是什麼?
他想知道什麼?他真正想說的又是什麼?
謝尋舟看著發懵的陸青穗,又問了一遍:「青穗,你想被爹認回去嗎?」
陸青穗撓撓頭,「認回去的前提,是我真的是爹的親生女兒啊。要是大家弄錯了,我並不是爹的孩子,那我就是想被認回去,都認不回去啊……」
這麼簡單的道理,謝尋舟不知道嗎?
她和謝枕書父女相認,可是有個很大前提的。
反正陸青穗不相信,謝枕書會在確認自己不是親生孩子之後,還說要把自己認下。
又不是傻子,給別人養孩子。家大業大也不是這麼敗的。
謝尋舟抿抿嘴,「假如,我是說假如,你就是爹的親生女兒,你願意被爹認回去嗎?」
陸青穗琢磨了一下,感覺謝尋舟話裡有話,好像在提示自己什麼。
但她聽不懂。
這個謎語難道有點大。
她索性直接放棄,徹底擺爛。
「尋舟哥哥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吧,我不想當謎語人。」
謝尋舟嘆了一聲,行吧。
他看向莊行止。
「莊大哥,你來蔡州前,答應了爹什麼條件?」
一頭霧水的莊行止在此時終於明白謝尋舟的提問是什麼意思。
享受的越多,擁有的越多,那麼就越需要在緊要關頭,去為曾經享受過的、擁有過的做出不情願的犧牲。
這是心疼陸青穗吧。
一旦認回去,陸青穗自然會成為京中第一貴女,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隨之而來的,也有這個身份帶給她的無盡困擾與麻煩。
攝政王只是王,而並非皇。
退一萬步講,即便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也有不得不妥協的時候。
莊行止知道謝尋舟留下自己的意思了。
他希望自己能做個見證人。
倘若陸青穗不願意被認回去,就讓他去謝枕書那邊吹吹風,多告告小狀,讓謝枕書對陸青穗徹底厭惡,絕了認回去的可能。
好讓陸青穗達成自己的心愿。
莊行止哂笑。
還真是用心良苦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