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謝尋舟進入狀態真是又快又自然
莊行止沒有隱瞞,迎著陸青穗好奇的目光,坦然道:「我向王爺提了辭呈。」
陸青穗有點懵。
辭呈?
莊行止是朝廷官員,並非謝枕書的私人幕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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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幹完這一票之後,再也不回攝政王府,不給謝枕書當幕僚了嗎?
可他要是不繼續為謝枕書效力,那丁憂之後,他那個什麼宮中護衛的官兒,還能輪得到他做?
謝枕書身為當前朝堂中,唯二勢力之一的領袖,手下多得是嗷嗷待哺想當官的人吧?
這官職又不會因為謝枕書一句話,就憑空多出來一個。
莊行止不幹了,有的是想乾的後來者。
陸青穗不懂,莊行止這是不要前程了?還是說,已經聯繫好了下家,做好了跳槽準備?
見陸青穗沒明白,謝尋舟便耐心為她解釋。
「莊大哥為官走的是武職舉薦,並非科舉那般一路考上來的。所以在他跟爹提出辭呈後,就是白身了。」
別說秀才,就連童生都不是。
如今的莊行止沒了攝政王幕僚的身份,就不過是個略有家財的平頭老百姓。
這個身份,與之前的地位可謂是天壤之別。
最簡單的,依照律法,走科舉一路的,到了秀才就可以免除徭役,當了官兒的當然也可以免除。
但莊行止現在不行了,他得每年服徭役,也再也沒了免稅的優待。
平民的徭役也可以免,給錢就行。
納稅也可以走走後門,少交點,塞錢就行。
莊行止是白手起家,哪兒來這麼多錢可以塞。
可謂是一朝從天上掉到了泥巴地了。
陸青穗小小的眼中充滿了大大的困惑。
「那為什麼莊大哥要這麼做?」
有好日子不過,非得過苦日子?
莊行止微微一笑。
「自然是為了我的終身大事。」
謝尋舟輕輕喟嘆,對陸青穗道:「倘若莊大哥還在為爹做事,汝南侯府就不可能答應他與知微姐姐的婚事。」
「啊?」完全不懂廟堂的陸青穗非常困惑。
「汝南侯府,不是和爹有親戚關係嗎?」
姨姥姥、表姑母、表姑父,姑表姐、姑表兄……雖然是遠了點,但他們能讓謝尋舟常年客居侯府,顯然就還是關係不錯的。
怎麼就會因為謝枕書的原因,就不答應呢?
這也太奇怪了吧。
謝尋舟淡淡道:「我能在侯府客居,是因為楚謝兩家是遠親。」
「可莊大哥不一樣。」
「若他與知微姐姐成婚,在外人眼中,就意味著汝南侯府徹底放棄了純臣這條路,而是站到爹那頭了。」
「只要莊大哥身上一日打著我爹的烙印,他與知微姐姐的婚事,就一日不可能成。」
謝尋舟轉頭看向一直在淺笑的莊行止。
「莊大哥,我說的沒錯吧。」
「你權衡再三,還是覺得前程不如知微姐姐重要。」
莊行止在陸青穗的詫異下,爽快點頭承認。
「我娘去世後,我想了許久。」
「我娘一輩子都在操勞,即便我起勢後,也沒跟著我享過多少福。家裡略有餘錢後,她就因為積勞成疾,常年下不來床。」
「直到她去世,都在說對不住我,讓我為她操心。半點不提這些年吃了多少苦。」
「在我娘去世後,我才真正體悟到,何謂子欲養而親不在。即便在旁人眼裡,我已然是個孝子,但我仍會覺得自己做的不夠。」
「人比功名利祿都重要,起碼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這樣的。」
「知微的身子骨,你們也清楚。吹不得風,受不得涼,還有幾年活頭,就連大夫都說不準。」
「我不想自己再有這樣的遺憾。」
莊行止的聲音很輕,也很淡。
「我想起碼,讓我能在她人生中的最後幾年,全心全意地多陪陪她。」
他身體康健,也堅信只要自身實力夠硬,總有貴人會不在乎年齡賞識自己。
抱負,什麼時候去實現,都來得及。
但他不願在實現抱負後,只能枯坐於楚知微的墳前獨個兒喝著苦酒。
陸青穗聽完,沉默了下來,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尋舟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催促她急於給自己答案。
他只是盡一個兄長的義務,將往後她極有可能會面臨的事,提前擺在她的面前,讓她心裡有個數。
別屆時遇上了事兒,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是好,最終忙中出錯,選了最錯的那個選擇,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愛她、在乎她的人。
謝尋舟面色平靜地朝莊行止點頭致謝,然後絲毫不留情面地朝外面指了指,示意莊行止可以走了。
莊行止啞然失笑。
這是用完了就隨手丟了?
雖說自己已非攝政王的幕僚,但好歹還為王爺做著最後一件事,小公子可真是一如既往,半點情面都不給。
這樣就很好,給了自己最後的體面。
這天下,本就不是離了誰,就轉不動的。
何況他莊行止,只是一個默默無聞之輩。
即便他今日血濺五步,明日太陽依舊會升起,老農照舊會扛著鋤頭下地,商賈依舊會打開店門送往迎來,天下的某個角落依舊會在老人死去的同時,有新生的嬰孩啼哭著降臨。
他只是循著本心,去做一些往後想起,不會後悔的事。
想要在世上,某幾個人的記憶里,留下他這個無名之輩曾經來過世上的痕跡。
莊行止轉身,正要離開,卻被陸青穗突如其來的聲音叫住。
「莊大哥。」
陸青穗現在也不管人叫「大人」了。
官職都沒了,幕僚也辭了,往後基本就是和自己一樣的平頭老百姓了,還叫大人,未免有點太諷刺了。
陸青穗見莊行止停下來,扭頭好奇地望著自己。
「小姐怎麼忽然叫住我?」
陸青穗鼓起勇氣問道:「我想問問莊大哥,大姐姐知道嗎?」
「知道什麼?」
「知道你向我……爹,遞了辭呈。」
莊行止立在門檻內,背著外頭的陽光,半張臉被曬得發紅髮燙。
這種發紅髮燙,很快就蔓延到了另半張處於室內陰涼的臉。
「我沒對她提過,但我想,她猜得到。」
「你大姐姐是個極聰明的女子,只是身子骨弱,不過也還好身子骨弱……」
莊行止言盡於此,並未說盡。
但謝尋舟與陸青穗都明白其中含義。
楚知微長得美,出身不低也不高,若是身子骨好,是十分適合嫁入天家的。
可一旦與皇親扯上關係,汝南侯府再想明哲保身,就根本不可能了。
他們會被迫捲入政治鬥爭當中。
而嫁入天家的楚知微,要面對的問題,處理的棘手難題,全都是娘家幫不上的,只有靠自己。
與其如此,還不如身體差一些,從根子上就把這種可能性給掐斷。
陸青穗覺得,原書作者還是幹了一件好事的。
起碼……她不想看到人美心善真聖母的楚知微,被迫關在高門大院的後宅里,為了一個髒黃瓜,和數不清的男男女女鬥法。
那樣對楚知微來說,太折磨了,也白瞎了她的機敏聰慧。
頓了頓,莊行止接著道:「我與她重逢那日,在茶樓略有交談,雖然未曾言深,但我想,我已經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向她表露得很明確了。」
「她知我、懂我,我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若非辭去幕僚,你大姐姐根本不會正眼看我,更不會猶豫。」
「她是汝南侯第一個孩子,是汝南侯府嫡長女,她比誰都明白,自己要做出什麼樣的犧牲。」
莊行止微微一笑,「也正因為她懂我知我,所以才會糾結,才會猶豫,才會彷徨。」
他側過身,看著外頭的艷陽,兩手攏在袖子裡,嘴角微微翹起。
「你們還年幼,與你們說這些,為時尚早。」
「總之,我很看好自己,此番定能打動知微與侯府。屆時,還請公子、小姐來吃杯喜酒。」
陸青穗神情複雜地看著略有得意的莊行止,知道他為什麼會得意。
動搖,就證明還有希望,而且希望還不小。
正眼都不帶看的,那才是真絕望,別想了,收拾收拾繼續下一個吧。
這也是為什麼陸青穗有點蠢蠢欲動,想當月老的原因。
她自然也看出楚知微的踟躇,想著,要是莊行止人還不錯,那自己要不推一把試試。
既然穿過來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楚知微依舊踏上原書的結局吧?
可是莊行止和謝尋舟的話,讓陸青穗意識到,問題似乎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謝尋舟是提醒自己,如果不想今後的人生任人擺布,那不認親才是最好的選擇。
一旦認了親,享受到了謝枕書給自己所帶來的一切,那麼等需要自己付出的時候,她便不能拒絕對方。
沒道理好處你得了,福你先享了,但是拒不承擔義務。
天底下沒這樣的好事。
陸青穗有把握,哪怕自己不是他們要找的「謝尋春」,汝南侯府依然會善待自己。
而謝枕書,應當也是這麼想的。
他甚至還用莊行止和楚知微這兩個實際例子,向自己展示,王侯將相高門大院簪纓世族的背後,並沒有表面那麼光鮮。
這是大家都默認並遵守的遊戲潛規則。
陸青穗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時代,並非上輩子那樣具有高度發達的文明時代。
這裡很多地方,都還處於未開發的蠻荒之地,充滿了毒物瘴氣,完全不適合人類居住。
人與人必須抱團聚居,才能共同抵禦外來的危險,如天災,如獸潮,來保證自己能繼續活下去。
而不是拿著戶口本和身份證,帶上錢包,離開家,天大地大哪裡都能吃上飯穿上衣。
享受了抱團聚居帶來的好處,那當需要犧牲的時候,就不能找理由拒絕。
否則這個遊戲就玩不下去了,出局者神魂俱滅,誰都無法倖免。
莊行止知道遊戲的默認規則是什麼,楚知微也同樣明白,甚至更清楚。
在這個手停口停的封建時代,擺爛躺平沒有出路,只會被餓死渴死凍死。
想要站得高過得好,就得有相應的付出,想要一直在巔峰不動,那就只有一直付出一直爽了。
陸青穗神情複雜地看了看謝尋舟,心裡感慨萬分。
不得不說,謝尋舟進入狀態真是又快又自然。
這就把自己當作是真的親生妹妹看了,處處都為她著想,唯恐日後過得不好。
比起楚挽戈,謝尋舟這個哥哥,還真是更靠譜,更有哥哥樣。
謝尋舟拍拍陸青穗的背,清淡的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
「你不用急著給我答覆,回去慢慢想。」
「爹還那麼快來蔡州,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你想明白自己要什麼了。」
「哥哥相信,青穗這麼聰明,一定會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陸青穗汗顏。
謝尋舟還真是高看她了。
誰家好人讓八歲孩子用一個月時間去想後面幾十年人生的?
就是成年人都做不到好不好!
真是太離譜了!
但面對謝尋舟的認真,她也只好乾巴巴地回道:「我、我盡力、盡力,嘿嘿……」
謝尋舟揉了揉她的包包頭,心思百轉。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好兩手準備。
萬一青穗的選擇是被爹認回來,跟著爹回京城,那他就真得抓緊時間治好自己的腿了。
得趕在青穗之前,就成長起來,當一個真正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兄長。
爹一個人,是不夠的。
他們父子二人加起來,才能讓青穗擁有更多的,不去妥協的權力。
謝尋舟微微蹙眉,第一次後悔之前一門心思鑽研毒物,而非聽從左二的話,分出一部分心思,嘗試著去做爹的繼任者。
不過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現在開始也一樣來得及。
他將目光落在那張被風吹拂的紙上,伸手用兩根指頭捻起,將紙重新翻過來。
陸青穗抬頭,好奇地去看紙的背面。
紙張輕薄,遮不住力透紙背的墨鋒。
這就是謝枕書的字嗎?
嘖嘖嘖,別說,還真好看。
具體好看在哪裡,她不知道,紙上寫的是草書,在她眼裡跟天書似的,一個字都看不懂。
但謝枕書的字,是原書作者用了大筆墨去夸的,那就肯定是好看的。
謝尋舟的眼睛,在三行字來回梭巡,很是猶豫,似乎拿不準應該從哪一個下手。
一直沒說話的左二,卻在此時開了口。
「盧首輔要致仕了,新一任首輔人選會是誰,又有誰適合入閣補足。這個對小主子來說,會不會太難了?」
這話是對著莊行止說的。
謝尋舟身在蔡州,即便能看到送來的邸報,但不在京城,許多事的內情就不清楚,很難做出正確判斷。
莊行止搖搖頭,「我倒是覺得不難。」
他的目光落在正努力猜紙上寫了什麼的陸青穗身上。
暗示得十分明顯。
謝枕書定下這道題,顯然就是為了陸青穗。
倘若她真是自己的女兒,那麼致仕的盧首輔,便是她的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