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入城
掛有長公主府標識的馬車,自然可以輕易通過蔡州城門的城門衛盤查。
那些城門衛在看清楚標識後,嚇得魂兒都快飛了。
他們可從沒想過,長公主竟然還會派人來蔡州城,不過轉念想到蔡州城裡有個汝南侯府,頓時又覺得明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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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汝南侯府的那位老夫人,在出嫁前是郡主,與長公主是親戚,關係極好。
大抵是長公主過世前,曾經囑咐過府中下人,讓他們來蔡州城對汝南侯府關照一二。
是以他們都沒要求馬車上的人露面,做了做樣子後,直接就放行了。
馬車在城門稍作停留後,即刻緩緩前行,進入蔡州城。
車內,方小霜偷眼去看面無表情端坐的謝枕書,心裡想道,該不會王爺早就猜到掛有長公主府標識的馬車,是能在蔡州城輕易通過盤查的,不會暴露身份,所以才特地在離開京城前,去了一趟盧府見盧首輔嗎?
該說不說,王爺依舊高瞻遠矚,連這些細微小事,竟然都能於百里之外的京城運籌帷幄,了如指掌。
方小霜再一次肯定,自己的確沒跟錯人,不枉他三番四次拒絕林黨中人私下對自己的拉攏。
「王爺,我們已經入城了。」
謝枕書掃了他一眼,沒說話,連「嗯」都沒捨得給一個。
方小霜撓了撓下巴,覺得自己此時非常尷尬。
是啦,他知道剛才馬車停下接受城門衛盤查時,王爺已經知道了。
道理雖然是這麼個道理,但是作為下屬,自己該說話的時候,還是應該說一聲不是。
不然回頭王爺又要說自己不會辦事了。
方小霜在提醒之後,就閉口不言,心裡萬分後悔。
怎麼之前就跟豬油蒙了心似的,把先頭軍這麼好的差事,硬生生地叫莊行止那傢伙給搶去了呢?
如今他怕是早已進入汝南侯府,與昔日的舊情人你儂我儂,就等著王爺到了之後,給他們籌備婚事了吧?
唉,該說不說,這人與人之間,命的好與壞,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人莊行止在京城,能從一個城門卒子開始,一路往上爬,入了汝南侯府嫡長小姐的眼,還差一點就成了婚。
即便當年沒成,如今也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
可自己呢?
起點是還不錯,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可是春闈就沒中過!
眼看著這輩子就沒了當官的命,他乾脆棄筆從戎,去從軍當了謝家的幕僚。
索性跟對了人,當時還是個無名之輩的謝枕書,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存在,誰都沒想到,這位日後竟然能位極人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而他方小霜,也從幕僚一路飛升,竟然還撈了個清流官兒噹噹。
雖說衣錦還鄉之時,因為跟的是攝政王,所以被家中那些林黨鐵桿的族人們唾罵,可如今放眼整個方家,還有誰是比自己混得好的?
到頭來,族中孩子要入國子監,誰誰的二叔、堂兄弟想要往上升一升,不都得求到他方小霜跟前來嗎?
方小霜心中對方家那些短視的嗤之以鼻,一群沒眼光的。
還得是他方小霜,早早就跟對了人。
雖然……跟的這位主子,並不是那麼好伺候,但可比上林黨那頭去當耗材強多了。
方小霜心中感慨一番後,再次偷偷去看謝枕書。
他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
「王爺,要是那叫做陸青穗的女孩兒,並非我們要找的孩子……」
謝枕書放下手裡的書,平靜道:「給些錢,讓汝南侯府養著。」
「莊行止的來信上不是說,汝南侯府很喜歡那個孩子嗎?還說她是福星下凡,汝南侯府沾了她的福氣,如今過得很好。」
謝枕書從邊桌的抽屜中,翻出莊行止的信。
信中附了一張陸青穗的小像,畫得很逼真。
謝枕書垂眸看了會兒,重新將那幅小像折起來,和信一起收好。
方小霜在邊上伸長了脖子,探頭去看,嘴裡嘖嘖出聲。
要這畫像真的和那個陸青穗一模一樣的話,怕是懸了。
看著根本就不像王爺。
當然,也不大像夫人。
也不知汝南侯府究竟是怎麼確認的。
還是說,這孩子動起來的時候,比畫中安靜的模樣,看著更像謝家人或者是盧家人?
方小霜百思不得其解。
他覺得汝南侯府應該不會無的放矢,非要讓日理萬機的攝政王謝枕書特地抽空,從京城跑來一趟蔡州,就為了玩一次滴血認親的戲碼。
這樣的事,若是早前幾年,或許還有的玩。
畢竟那會兒大家對找回小郡主這件事,還抱有極大的激情和希望。
可隨著這幾年時間流逝,這份激情越來越淡,希望也越來越渺茫。
若非汝南侯府真的確定這孩子,就是當年在戰場上失蹤的謝尋春,恐怕也不會有這樣的膽子,仗著與攝政王有親,就讓人家來一趟。
不過最讓方小霜費解的是,謝枕書竟然在收到汝南侯府的信後,真的答應了過來。
按照他對謝枕書的了解,他根本不是這樣聽風就是雨的性子。
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前,這位能不動則不動——他更喜歡謀定而後動。
可這回,卻在收到汝南侯府的信後,二話不說,立刻派了莊行止前來蔡州。
哦不對,最開始派的人是自己,畢竟莊行止還在孝期,讓人跑腿不太合適。
只是莊行止那個不要臉的,為了見老情人,非得從自己手裡把這差事給搶了。
而且……為了老情人,竟然和王爺說,等孝期過了,也不回來繼續輔佐王爺。
方小霜當時就在邊上,聽著莊行止擲地有聲的發言,心裡直咋舌。
這是典型的愛美人不愛江山。
雖然聯想到汝南侯府的嫡長小姐因為身體原因,莊行止如此選擇,也的確情有可原。
可方小霜覺得,若是自己設身處地,肯定不會如莊行止這般不留後路。
比起與老情人重續舊緣,他方小霜還是更喜歡做官。
方小霜覺得,謝枕書肯定是通過某些渠道,確認了這個住在汝南侯府的陸青穗,極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兒,這才願意過來的。
雖然消息的渠道,他這個侍奉攝政王多年的人也不知道。
但也很正常。
要是對這些了如指掌的話,那麼當攝政王的就是他方小霜,而不是謝枕書了。
或許是因為方小霜偷看的次數太多,引起了謝枕書的注意。
他突然問方小霜:「有事?」
「有事說事,你跟著我這麼多年,知道分寸。」
方小霜知道,這是謝枕書對自己的警告。
別整有的沒的,有話說話,別什麼都悶在心裡,他謝枕書不吃這一套。
若是有話不說,過了這村沒這店,他謝枕書到時候愛不愛聽,還是兩回事。
方小霜尷尬地開始戰術咳嗽。
咳了半天,沒見謝枕書多給自己一個眼神,他又尷尬地停了。
滿肚子的話打了好幾個轉,然後才斟酌著開口。
「王爺,您是打算就這麼直接去汝南侯府嗎?」
謝枕書目不斜視,等著馬車停下的樣子,似乎在馬車停下前,他都不打算說話一樣。
不過方小霜到底跟了他多年,所以該給的面子,他謝枕書還是會給的。
「不去。」
方小霜一愣。
自己沒聽錯吧?
千里迢迢,從京城跑來蔡州,結果現在竟然說到了蔡州後,不立刻馬不停蹄地去汝南侯府認女兒?
那攝政王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方小霜陷入了沉思。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馬車停了。
「王爺,到了。」
馬車的帘子從外面被撩起,方小霜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外頭刺眼的光線,旋即發現,他們抵達的是一處再尋常不過的民居。
而莊行止與左二,則在馬車前等著,正肅手而立,等著謝枕書下來。
「走吧。」
謝枕書一馬當先,本是坐在裡頭的他,竟然先還在發愣的方小霜一步,從馬車上下來。
「參見王爺。」
謝枕書「嗯」了一聲,微微側頭,見方小霜已經回過神來,從馬車上下來,這才邁開步子,朝著那民居走去。
方小霜不算帥氣地從馬車上下來,先拉住正要跟著謝枕書進去的莊行止,將人拉到一邊,低聲和他說著悄悄話。
「你們這是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莊行止詫異的看著他,「王爺難道沒和你說?」
方小霜一臉的苦悶,「王爺要是跟我說了,我還用得著問你?」
莊行止奸笑幾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王爺不告訴你,那肯定有不告訴你的原因,你等著就是了。」
他負手跟著左二進去民居。
「反正待會兒,你應該就知道了。」
方小霜一頭霧水地跟進去後,發現民居早就被清理乾淨,顯然是謝枕書平時住慣了的那種宅院風格。
他眯著眼,心裡長長地「哦——」了一下。
看來左二和莊行止早就為王爺抵達蔡州後的住所,提前做好了準備。
不過蔡州也並非沒有好地方,怎麼就找了這麼個尋常民居?
方小霜不動聲色地跟著莊行止進去,站在莊行止下手,等著剛落座的謝枕書說話。
「汝南侯府如今是什麼情形?」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不知道是問的左二,還是問的莊行止。
不過莊行止十分知事地沒有搶話,而是讓左二去回答。
「陸青穗……的確有點門道。」
左二低聲道:「或許她身上……真的有什麼福氣也說不定。」
謝枕書挑眉,「哦?」
「說來聽聽。」
「小主子的腿,可能快要治好了。」
「指不定這回主子從蔡州回去,他能跟著一起回去。」
謝枕書沉默良久,意味深長地看著左二。
「先前你們來信中,已經說了薛神醫有問題。不過當時,似乎並沒有提及尋舟的腿,快要治好的事。」
「這是他自己終於找到了治好自己雙腿的法子?」
左二點頭,「是。」
「而且還是在陸青穗誤打誤撞的幫助下發現的。」
謝枕書臉上露出一個不明意味的笑。
「說說看。」
「如今小主子跟著楚挽戈和陸青穗,一同在汝南侯府上課。」
「岳夫人請的先生,乃是蔡州城最有名的那位趙先生。」
謝枕書道:「尋舟肯定不是因為對方的名氣和才學,才答應去上課的。」
畢竟先前在京城時,謝尋舟對上課這件事可是十分排斥的。
嘴上雖然不說,不過謝枕書看得出來,謝尋舟非常在意別人的眼光,怕有人會用異樣的目光同情、憐憫和嘲諷自己。
這也是為什麼謝尋舟逐漸變得喜靜,不愛見人,甚至作息顛倒的主要原因。
「是,小主子是為了能多見見陸青穗,這才答應去上課的。」
謝枕書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輕輕笑了笑。
不過他眯起的眼睛,倒是多了幾分對陸青穗的探究與好奇。
「不過昨日課業結束後,小主子邀請楚挽戈和陸青穗前往他所住的鶴林居做客。」
「三人一同吃了晚飯,飯後陸青穗對小主子正在研製的毒物十分好奇,便向小主子求教。」
後面的事,左二覺得哪怕自己不說,謝枕書也能猜到。
都說了,是陸青穗誤打誤撞才給了謝尋舟靈感,那就肯定是某味藥物,在陸青穗的啟發下,讓謝尋舟意識到,那就是治療自己雙腿的關鍵所在。
莊行止嘆了一聲,「王爺,還恕我多嘴。」
「在我看來,陸青穗這孩子,不僅心地善良,而且福緣深厚,她已經不是一次兩次讓周圍的人有了所謂『沾沾福氣』的舉措了。」
「而且她對人心的洞察,還有朝中的局勢,都十分有自己的見解。」
「以我之見,若是她真的不是我們要找的小姐,將她認下,也是極有好處的。」
莊行止對陸青穗竟然有這麼高的評價?
謝枕書挑眉看著他。
「能讓你這樣誇讚一個人,可真是不多見。」
這話有幾分揶揄之意,鬧得莊行止臉都紅了。
的確,先前在他口中,天底下最為聰慧的女子,當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楚知微。
如今又多了個陸青穗。
謝枕書一針見血地道:「該不會——是陸青穗與知微極為投緣吧?」
「所以你才想著在我面前,為這孩子多說幾句好話。」
莊行止沉默了會兒,誠實地點頭。
「我確有此意。」
又話鋒一轉。
「不過陸青穗的聰慧,並非我一人清楚。」
他看向沒有插話的左二。
「左二當日也在,他也將陸青穗的話,從頭到尾都聽了個全乎。」
「王爺若是心有疑慮,可以問問他。」
謝枕書自然將目光轉向了左二。
「是這樣嗎?」
左二猶豫了下,點頭承認。
「她說了什麼,竟然讓莊行止和你都對她這樣高看一眼。」
「把那天的話,一五一十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