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有你,還有你娘,就足夠了


  謝枕書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話對陸青穗帶來的衝擊有多大。

  他還在自顧自地說著,有關於認回女兒後一系列計劃。

  每次說完,他總會覺得又有哪些細節不足,以至於又會再次把先前說的推翻,重新說出自己的新計劃。

  

  這種唯恐哪裡沒做好的小心翼翼,讓陸青穗生出莫大的安全感。

  她現在看著謝枕書,感覺就像是看著一個行走的ATM機,還是連通著全世界富豪金庫的那種。

  感覺錢,對於謝枕書而言,已經不是數字了。

  而是隨時都用於呼吸的空氣。

  看不見摸不著,但卻十分尋常稀鬆,一點都不需要在意。

  伴隨著謝枕書說出口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陸青穗都能看到背後天文數字般的錢在嘩嘩往外流。

  她甚至把呼吸都給放輕了,唯恐自己呼吸稍微大一點,就會吹走更多錢。

  終於在謝枕書滿意的時候,他停下來,很認真地問發呆發了一路的陸青穗。

  「尋春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不滿意的?」

  「若是你還有什麼補充,現在先告訴我,到時候我一併改了。」

  陸青穗搖頭加擺手,「爹已經考慮得很周到了,我覺得沒有哪裡需要更改的地方。」

  女兒的聽話,讓謝枕書更為滿意。

  「回了京城後,你先在外祖父家將就幾日,爹會儘快把你的院子改好。」

  陸青穗眨眨眼。

  「爹其實也不用這麼著急。我和外祖父久未見面,多陪陪他,讓他能在娘和外祖母過世後,過得開心點,是做外孫女的分內之事。」

  爹,我的活爹,你清醒一點啊!

  工期提前一天,就意味著要多花好多好多錢的!

  勤儉持家是美德啊爹!

  謝枕書皺眉,「難道你就沒想過,爹也同你許久沒見,也會很想你嗎?」

  他伸手輕輕觸碰著陸青穗的臉,一點力氣都不敢用,生怕力氣大了,眼前的這個小女孩就會消失不見。

  而自己的孩子被找回來,只是一場他渴望許久的美夢。

  夢醒了,孩子就不見了。

  「其實我本來並不想生育子嗣的。」

  陸青穗一愣。

  所以對於自己的活爹而言,她並不是一個被期待著降臨到這個世上的孩子嗎?

  謝枕書的聲音很平靜,也很淡漠,縹緲虛無,仿佛被拉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年幼失恃,父皇見我在宮中過得不好,早早就將我過繼給了謝家,作為安插在謝家這個心頭大患的一顆釘子。」

  「謝家被迫接受父皇的旨意,卻對我極為厭惡。」

  「我在宮中過得不好,在謝家也同樣過得不好。」

  「所以及冠後,我就未曾想過要娶親,更不願生子。」

  「謝家與宮中為我的婚事發愁,不知多少女子看中了我這皮囊,使盡手段,想要入我眼。」

  「待我對這些接連不斷的麻煩厭惡至極後,便自請去了邊疆守邊。」

  「尋春你當年就是在邊關失蹤的。記事後,應當就跟著陸守良,一直生活在遠離邊疆的地方吧?」

  「邊關苦寒,不是四個字就能道盡其中人間百味的。」

  「但彼時的我,依舊甘之如飴。」

  「直到五年後,我自邊關班師回朝,婚事再次被提及。我正想著是不是再自請離開,你娘找到了我。」

  謝尋舟笑了一下,因為回憶而變得無神的雙眼有了光亮,低頭對陸青穗十分溫柔地說道:「她問我,如果是她的話,我願不願意成婚。」

  「你娘說,她不想再看我冒著生命危險,流浪漂泊。」

  「她想給我一個家。」

  陸青穗抿了抿嘴,小聲道:「但是知微姐姐說,爹最開始沒答應。」

  謝枕書挑眉,「這些事,是知微的生母告訴她的吧?」

  「嗯,大表姑母告訴知微姐姐的。」

  謝枕書冷哼,「岳晴婉那個女人……」

  意識到女兒眼睛睜的溜圓看著自己,他咽下了後頭的話。

  「你這個表姑母,最是深藏不露。」

  「你娘單純懵懂,是個直腸子。但凡行事略微複雜些,都是她在背後教的。」

  陸青穗笑嘻嘻道:「可是如果沒有大表姑母,那爹和娘就不會成婚,也就沒有我了呀。」

  謝枕書想了想,覺得也是,但語氣依舊不好,「這件事算她做的還不錯。」

  陸青穗糾正道:「不是還不錯,是做得很好。」

  「要是爹覺得大表姑母做得不好,那就證明爹不喜歡我,一點都不希望我成為爹的孩子。」

  謝枕書被女兒懟得噎住,父女倆大眼瞪小眼,先前回憶所帶來的旖旎,全然消失。

  陸青穗意識到自己把霸總爹給懟尷尬了,清了下嗓子。

  「那後來呢?大表姑母給娘出了什麼主意?」

  霸總爹看著就是很難搞的樣子,絕不會輕易讓人得手。

  因為小時候的經歷,那些抹不掉的童年陰影,一定還讓他習慣拒人於千里之外。

  所以——大表姑母給娘出的是什麼主意?

  該不會是下藥那麼老套吧……

  不過要真是下藥,恐怕霸總爹也不會輕易就範,指不定還會逆反心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轉頭就再去邊關。

  談起這段過往,謝枕書在沉默許久之後,才開口。

  仿佛很努力才找回了自己說話的能力。

  只是語氣中的咬牙切齒,讓陸青穗宛如置身於當年讓他亂如麻的混亂中。

  「她讓你娘從我身邊人下手。」

  「上至宮中、謝家,下至我麾下的將領兵卒,無微不至面面俱到。」

  「你外祖母乃是長公主,當年出嫁更合適百里紅妝,錢財不缺。你娘靠著背後家底夠厚,用錢糧敲開了門。」

  陸青穗戰術後仰,在心裡唾棄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

  真是太齷蹉了!

  看看楚知微就知道了,要是岳晴婉真那麼不堪,怎麼養的出這樣的女兒?

  更別說要是岳晴墨真的品性如此,嘉慧長公主和盧首輔,就更不會讓她接觸自己的寶貝女兒了吧?

  細細琢磨下來,其實這個迂迴線路還是蠻好用的。

  先擺平明面上具有話語權的天家和謝家——這倆都是長輩,有錢有勢,還天然占據道德制高點,可以發起無視抵禦的攻擊。

  接著擺平對霸總爹而言,最大的軟肋。

  在陸青穗看來,謝枕書肯定更為看重與自己朝夕相處,同吃同睡同甘共苦的戰袍。

  自己上輩子那個誰不是說過嗎?

  自己老婆一定要讓兄弟們都說好才行。

  還有那個那個和那個不也說了嗎?

  一日戰友一生情。

  陸青穗嘖嘖稱奇,

  這個大表姑母手段可真是高得不能再高,直接一根筋兩頭堵,軟硬兼施,內外兼備,就不怕你謝枕書不認栽。

  「然後呢?」

  陸青穗看熱鬧不嫌事大,更別提是這種父母愛情的陳年舊瓜。

  哪怕再過幾十年聽,都津津有味好嗎?

  「爹你就同意了?」

  謝枕書臉頓時就黑了。

  「沒。」

  陸青穗一愣,「啊……」

  心裡給紅顏薄命的便宜娘點了個蠟。

  都說女追男,隔層紗,當年她娘能追到她爹,真的是不容易啊。

  都做到這份上了,都還不樂意嗎?

  霸總爹未免也太難哄了吧?

  「你娘……其實有些笨拙。她覺得,只要她解決了我的後顧之憂,就能讓我心軟答應。」

  「所以就一直默默地做著事,一邊等著我點頭。」

  但是盧雪嫣願意傻乎乎地繼續等,接著耗,謝枕書手底下的那些將領兵士不樂意了。

  一群靠著軍功,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殺人放火都幹過,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軍營里成婚很簡單,沒有三媒六聘,沒有花轎臨門。

  包袱裹兒一收拾,直接垮上進了男方家門,夜裡睡一個被窩,第二天起來,兄弟們都喊一聲嫂子、弟妹。

  「他們直接來了個先斬後奏。」

  謝枕書率領大軍剛開拔,盧雪嫣後腳就被他麾下的將領秘密帶上,綴在隊伍後頭,幾撥人輪番遮掩,一直沒讓他發現。

  等到晚上紮營時,他這個主帥的帳篷到處都是紅彤彤的,貼滿了喜字,一掀帘子進去,床上坐著個穿著喜服,臉被龍鳳燭照得比喜字還紅的盧雪嫣。

  這下徹底生米煮成了熟飯,謝枕書不認也得認。

  陸青穗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我直呼好傢夥!

  這就是迂迴路線的偉大精妙之處嗎?

  於無聲中,什麼都給辦妥了。

  「然後娘就跟著爹,一起去了邊關?」

  「嗯。」

  謝枕書比墨汁還黑的臉,總算好轉了些。

  他其實沒想這麼早就告訴女兒這些的,但今日或許是氣氛烘托到位了,又或許是女兒與亡妻極為相似的脾性,讓他想起了當年她還在身旁默默陪伴的日子。

  總而言之,藏在心裡的話,就這麼說出了口。

  「你娘陪我在邊疆待了十年。」

  「原以為她一直被你外祖父母嬌養在家,是個不能吃苦的大小姐。」

  陸青穗默默替霸總爹,補全了讓謝枕書難以啟齒的後半句。

  但沒想到嬌小姐為愛笑著洗內褲是吧。

  但十年,都沒給自己生個兄弟姐妹?這就很蹊蹺了吧。

  究竟是她娘身體不行,還是霸總爹的問題?

  「我和你娘最開始並未圓房。」

  陸青穗再次倒吸一口冷氣。

  十年都沒圓房?

  從被迫進婚房開始,就一直分房睡?

  她爹真是個狠人吶,這怎麼忍得住的?

  雖說她娘長得沒爹好看,但也是個大美人。

  不愧是能成為攝政王的男人。

  有這個毅力,真是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你……」

  謝枕書斟酌了下字詞,最後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你是你娘求來的。」

  陸青穗一愣。

  雖然差不多的話,她早前聽過,但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和她爹親口說出來,分量還是很不一樣的。

  「你娘雖然能忍受邊疆的艱苦,但她歸根結底還是個嬌小姐。」

  「在邊關雨打風吹下,她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漸漸過上了岳晴婉一樣,把藥當飯吃的日子。」

  「我同她提過,送她回京城休養,但她拒絕了。」

  我倆都在地方,就是家。

  我是你的妻子,怎麼能不在家裡呢?

  我說過,我要給你一個家,雖然我是女子並非君子,但做人嘛,就要信守承諾對不對?

  「所以她對我說,想為我生一個孩子,讓一個流著我與她共同血脈的孩子,代替她陪伴在我身邊。」

  陸青穗終於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世上的了。

  還真是她娘求來的。

  估計霸總爹真被她娘給金石所至,金誠為開給打動了。

  有正常生育能力的男女在發生關係後,擁有一個孩子,再正常不過了。

  「我當時想的是,你娘說是為了我,可能更多還是為了她自己。」

  「但現在,」

  陸青穗覺得,謝枕書望著自己的目光,更像是透過自己,在看另一個已經不在這世上的人。

  「我承認,你娘的確是高瞻遠矚。」

  「她真的是為了我,才想讓你出生的。」

  「尋春,你出生的時候,爹不在,所以你娘的死,我有很大的責任。」

  「你是你娘心心念念的孩子,即便要用我一輩子的時間,我也會努力把你找回來。」

  「不過還好,老天爺終究還是憐惜我。讓我正值壯年的時候,就將你找到,能將過去沒給你的,統統彌補上。」

  「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是我唯一的血脈。看著你,我就明白了當年你娘那樣執著的原因。」

  為了能擁有這個孩子,雪嫣和他鬥了很久的氣,在她的軟磨硬泡下,自己才終於鬆口。

  「尋春,爹很高興你能來到我身邊。」

  面對霸總爹的深情告白,陸青穗還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燙。

  不過她倒是想起來了一件事,覺得應該確認一下。

  雖然大家都沒對她說過,不過指不定不說,是因為考慮到她可能無法接受,所以一直隱瞞。

  不過現在最好還是問一下,畢竟關係到了之後自己在王府的生活。

  「那……爹你現在有續弦嗎?」

  「我是說,我現在有繼母嗎?」

  謝枕書:?

  「我為什麼要續弦?」

  「尋春可是擔心王府後院會有那些陰私之事?」

  「若是如此,你大可放心。整個王府,女主子只有你一個。」

  陸青穗「啊」了一聲。

  「為什麼啊?難道娘死後,爹就沒有……嗯。」

  雖然女兒說得很隱晦,但謝枕書依然準確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回答十分簡短的同時,也充滿了確定。

  「沒有。」

  「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刀殺人的速度。」

  「這輩子,我生命中的女人,有你,還有你娘,就足夠了。」

  「不需要再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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