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們都騙我


  原本喧囂的周遭,頓時安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今日小朝會前的朝房中,因為謝枕書是踩著點出場的,所以大家全都聽見了他與盧景逸這個岳丈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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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最開始,大家還在猜測,謝枕書口中的「尋春」,究竟是不是當年那個失蹤的孩子。

  那麼當盧景逸帶著謝尋舟和一個陌生女孩兒出現時,大家頓時就明白了一切。

  謝枕書真的把當年那個失蹤的女兒給找了回來。

  否則這天底下還會有哪個看起來像是八九歲年紀的小女孩兒,能被盧景逸這樣如珠如玉般地對待。

  看盧景逸臉上那笑,都快堆成菊花了,再看他們三人身後,大包小包提著各式東西的盧府管事,這要不是謝枕書和盧雪嫣所生的「謝尋春」就有鬼了。

  所以在樓婉婷發難時,大家都是等著看笑話的。

  誰不知道,樓婉婷的母親是中山王林序的庶出三女,天然的林黨一系,對上盧景逸自然怎麼讓對方難堪怎麼來。

  朝上要斗,朝下也要爭。

  黨爭黨爭,就是圖個你死我活,主打一個你不好過,我就心裡舒坦。

  可沒想到的是,這個在人前第一次露面的謝尋春,竟然是個嘴上不饒人的。

  最關鍵的是,她小小年紀,竟然還能一針見血地抓住關鍵——清流官員,出了名的兩袖清風,都是看著清貴無比,實際上卻沒幾個油水可撈的。

  而樓婉婷這滿身珠翠,顯然不是她父親樓文霜的俸祿所能買得起的。

  當然了,樓婉婷的穿戴,都是由她母親林氏一手安排,也幾乎都來源於林氏的嫁妝,相當於是中山王府出錢給孩子打扮得體體面面,出門炫耀。

  所以說人父親貪污受賄,的確夠不上。

  可問題在於,這話樓婉婷很不好接。

  說是父親俸祿得來的正經錢,才穿得上這身衣服,可樓文霜一年的俸祿連她一根髮釵都買不起。

  說這打扮是她母親和外祖家給的,那她爹就成了吃軟飯的,往後別說在同僚中抬不起頭來,但凡是個男子,都瞧不上她爹。

  甚至還會詬病她父親如今的翰林學士之位,得來不正,是全靠中山王府才有的,本身才學根本夠不上這樣的官職,理應退位讓賢。

  樓婉婷被謝尋春的一句話,就鬧得下不來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又氣又惱,漲紅了臉。

  謝尋春仿佛還覺得不夠似的,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樓婉婷看個不停。

  「咦——小姐姐你臉紅了誒?」

  「你為什麼臉紅呀?」

  「難不成你身上的衣服首飾真是你爹貪污受賄得來的銀子買的?你穿在身上,覺得心有愧疚是不是?」

  「哎呀,小姐姐我跟你說,你其實不用愧疚的。」

  「我知道你今天穿這麼一身出門,其實是要大義滅親,讓有心之人看到後,上疏彈劾你爹的不法之舉。」

  「我覺得這是非常正確的做法!」

  樓婉婷和徐影臉色一白,正要打斷謝尋春的話,卻聽她語速極快,像是倒豆子似的,根本不給他們插嘴的機會。

  「我家中的長輩一直告誡我,所衣所食,皆為百姓辛苦勞作得來,萬不可鋪張浪費。所以即便我家不愁吃穿,但我依然捨不得穿那些好衣裳,戴那些好首飾,平日裡用飯也捨不得剩下。」

  「我覺得一個人美不美,並不是靠這些昂貴的衣裳首飾穿戴在身上彰顯出來的,而是看她的內心究竟是否良善。」

  「心地善良之人,即便身穿粗布麻衣,頭戴木簪枯草,也是這世上最美的人。」

  「雖然小姐姐你今日穿金戴銀,難免讓貧苦百姓見了心中不滿。但實際上,你卻是為了他們著想。」

  「我想啊,百姓們一定會體諒你的用心良苦。感慨你是京中最善良最仗義最遵紀守法最美的姑娘。」

  「哦對了,小姐姐把這些金銀首飾戴滿身上,是不是為了要散給百姓,讓他們有錢渡過困境呀?」

  「方才你還說,要把你沒穿過的衣服給我,是不是想著借我之手,把那些衣物捐給貧苦百姓?只是你並非沽名釣譽之輩,所以就把這個機會讓給我。」

  「小姐姐,你可真是個大好人!」

  「你放心,哪怕別人不同意,我謝尋春一定第一個支持你!」

  「而且不單單是我,我外祖父、我爹、我哥哥,我們都會支持你的!」

  謝尋春終於長出一口氣,把所有的話統統說完,完全沒給對方打岔的機會。

  末了,她還來了一句。

  「加油!從今往後,你就是京城第一貴女,其他小姐姐再也別想搶你的風頭啦!」

  盧景逸在邊上聽得一愣一愣的,又想笑,又覺得此時此刻此地笑出聲來,實在不應該。

  他以前只以為,自己這個外孫女是個乖巧聽話,異常懂事的孩子,不曾想,竟然還有這樣伶牙俐齒的一面。

  這是隨了誰?

  他記得女兒可不是這樣的,甚至還有些口笨嘴拙。

  倒是……謝枕書那個王八蛋,真心想氣死人的時候,那張嘴根本就不饒人,直往對方心窩子裡最痛的地方戳。

  想到這裡,盧景逸真是又氣又欣慰。

  欣慰的是,往後自己不用擔心外孫女在外行走,會被人欺負了。

  她這張嘴,別人不被她欺負就不錯了。

  氣的是,外孫女到底還是從謝枕書那兒繼承了點什麼。

  盧景逸此刻很想問謝尋舟,自己這外孫女,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這樣藏得太好了吧!

  對長輩柔順體貼,對下人和善可敬,對敵人如秋風掃落葉。

  這是什麼神仙外孫女!

  他這老頭子,簡直不要太愛!

  樓婉婷不斷絞著手裡的絲帕,幾乎都要把絲帕給攪爛了。

  想她樓婉婷在京中十幾年,從未有哪家小姐敢這樣當眾給自己下絆子,還不讓自己還擊的。

  她今日敢過來找謝尋春,就是知道這種小輩之間的事,盧景逸這個長輩絕不可能插手。

  所以才放心大膽過來的。

  可現在,她卻真心希望盧景逸能插手,好生管管他這個不知從何處找回來的外孫女。

  這孩子,她怎麼一點都不按套路來呢?

  難道不應該硬生生咽下自己給她絆子,再強笑著,對自己說好嗎?

  她怎麼敢反抗自己的?

  難道她不知道,得罪了自己,就相當於得罪了中山王府。

  如今朝中中山王府可是與她的父親謝枕書正是針鋒相對的時候嗎?

  難道她想希望謝枕書的處境再差一些是嗎?

  簡直不可理喻!

  隨著樓婉婷的面色越來越猙獰,與她聯袂而來的徐影心中大叫不好。

  樓婉婷這是要在人前原形畢露了!

  外人自然不會知道,在他們面前,樓婉婷一直都是裝作心地良善,溫和可親,舉止落落大方的大家閨秀模樣。

  只有徐影這樣,關起門來什麼話都說的自家人,才明白樓婉婷的秉性是何等惡劣。

  樓家的下人們,個個都被樓婉婷虐待過,不是被打,就是用開水燙,人人身上都帶傷。

  要不是樓婉婷的母親手腕了得,瞞下了這些事,中山王林序也不會對這個外孫女高看一眼,想盡辦法抬高她。

  徐家和樓家都清楚,林序這是打著將樓婉婷嫁入東宮的心思。

  樓婉婷自己也一心為了能進入東宮,成為太子妃而努力。

  眼瞅著自己年紀也合適,家世也極好,遠超京中其他閨秀,這太子妃的位置是十拿九穩。

  偏偏這時候,謝枕書失蹤八年的女兒回來了!

  雖然因為謝枕書的緣故,這個「女兒」就不可能嫁給太子,可對方卻是能成功把樓婉婷從京中第一貴女的位置上給拉下來的。

  當天子只看著樓婉婷的時候,自然覺得她千好萬好,別人都比不上。

  可若是多了個謝尋春呢?

  天子本就對謝盧兩家愧疚,豈不會多看她幾分,若是她借著天子的寵愛,吹吹風,那樓婉婷的太子妃之夢,怕是要徹底夢碎了。

  這也是為什麼,今日樓婉婷答應了外祖父的要求,與徐影一同來見謝尋春的原因。

  她必須在謝尋春還沒正式露頭的時候,就先把對方給徹底打下去,讓她知道恐懼自己,害怕自己,不敢在日後仗著天子對她的寵愛,壞自己的好事!

  可讓樓婉婷沒想到的是,這個謝尋春就像她爹一樣,根本不是個善茬,上來就給自己一個大大的下馬威,讓自己在這麼多人面前無法下台。

  這讓從未嘗到過敗績的樓婉婷有些繃不住心態。

  她控制不住地慢慢猙獰起臉色,讓盧景逸也對其心生警惕,提前把外孫女給攏到自己身後,就怕樓婉婷來個突然暴起傷人。

  他可絕不能讓外孫女在自己的面前出事,否則堂堂首輔的顏面何在?

  之後又怎麼去和謝枕書那個混帳,說他不適合養孩子,自己更適合?

  謝枕書一定會拿今日外孫女被樓婉婷傷了的事說嘴,讓自己不得不含淚把外孫女送到攝政王府去的!

  盧景逸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徐影見勢不妙,趕緊拽住樓婉婷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暗示她可千萬別再人前失態。

  不然不僅會被人揭穿她的真實面目,失去太子妃的可能,最要緊的是,如果被外祖父中山王知道了,那樓婉婷的未來就真的全無可能了,會被徹底放棄。

  徐影下手時,根本沒留力道,深怕會喚不回樓婉婷的神智,效果倒是很好,但樓婉婷心中不免對他有了怨懟。

  她又不是傻子,捏一下不就行了嗎?捏這麼重做什麼?

  樓婉婷低頭斂去臉上的猙獰,默默揉著手腕,將場面交給了徐影。

  徐影上前拱手笑道:「這位妹妹是哪裡來的?是首輔大人的外孫女?親的還是表的?看著的確面生,不過我倒是覺著親切。」

  「小妹妹,方才你說的話可很是不對。你怎能如此非議朝廷命官呢?」

  「我姑父為朝兢兢業業,從不曾貪墨半分。我姑表妹婉婷這一身衣裳,都是因為外祖父中山王喜愛她,所以特地賜下的。」

  謝尋春聞言,立刻失落地道:「這樣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我本來還以為,京城的貧苦百姓,這下能過幾天好日子了呢……原來不是給他們的呀?」

  徐影乾笑幾聲,無視周圍百姓故意喧鬧沖樓婉婷討要衣物的聲音。

  盧景逸淡淡道:「我的外孫女,你說是親的還是表的?」

  「我盧景逸如今孤家寡人的事,難不成天底下還有不知道的人嗎?」

  「你們林黨中人,簡直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可是打算在我外孫女的身份一事上,故做文章?想要否決了她的身份?」

  謝枕書是先帝之子,謝尋春便是實打實的天家血脈。

  玷污皇室血脈,可是要殺頭的罪名。

  謝尋春八年不見蹤影,如今找了回來,自然值得林黨在她的身上大做文章。

  面對盧景逸,徐影自然應對自如。

  他也是徐家重點培養的下一代,早早就學會了如何與人交際。

  聽盧景逸點出他們的心思,當下便不再掩飾。

  「首輔大人此言差矣。攝政王之女乃天家血脈,必須慎之又慎。謹慎一點,總沒有壞處。」

  盧景逸冷哼,卻不再言語。

  因為徐影說的的確在理,這話就是鬧到陛下面前,也是他占理。

  徐影面對這一套打發,已經十分熟稔了,因為盧景逸也是這套打發圈子裡的人,他們都墨守著彼此的規矩。

  可謝尋春不是啊!

  她作為一個剛到京城的外來戶,和爹就見了幾面,在外祖父家過了一夜,什麼都不懂,很正常吧?

  再者說,誰會把一個八歲孩子的童言戲語當真呢?

  所以她直接就莽了上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我爹的孩子?也不是我外祖父的外孫女?」

  因為醞釀了半天,也沒把眼淚醞釀好,所以謝尋春直接下了死勁,給自己大腿來了那麼一下。

  然後「嗷嗚」一下,扯開自己最大的嗓門,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爹騙我!哥哥騙我!外祖父也騙我!」

  「你們都騙我!」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以為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家,原來你們都騙我!」

  她這一哭不要緊,卻是直接讓盧景逸、謝尋舟、左二、右一、右二一眾人手忙腳亂地開始哄她。

  而因為謝尋春的哭聲太大,招惹過來看熱鬧的人就更多了。

  身處其中的徐影,顯然沒料到謝尋春會因為自己的話大哭起來,心中鄙夷的同時,又在眾人的異樣目光中,如方才樓婉婷一般尷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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