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敗塗地
隨著謝尋春回答完畢,王編修的臉色逐漸轉為鐵青。
他沒想到,自己本想要給江陰郡主一個難堪,結果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其實謝尋春的回答,是一種詭辯。
王編修並沒有說明,究竟什麼是父道。
如果父道指的是父親所做的事,那麼謝尋春和謝尋舟作為軍功起家的謝枕書的孩子,那麼就應該繼承家業,參軍入伍。
按照這個邏輯,父祖皆是農戶的王編修,顯然就是有違父道,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要改變父道的謝尋春。
否則不僅是謝尋春不孝,他也是不孝。
而一個不孝的夫子,又有什麼資格來為皇子皇女,還有勛貴子弟授業呢?
孝道,乃是立足之本,更是王編修平日裡最為推崇的理念。
如今卻在謝尋春的詭辯之中,一敗塗地。
王編修重新握起戒尺,邁著與年齡根本不符的疾步,走到謝尋春的面前,原本清癯儒雅的面容,此時有了不可直視的猙獰之色。
「把你的手伸出來!」
謝尋春直接把兩隻手都往身後一藏,仰著臉,看著比自己高了半個身子的王編修。
「不知我做錯、說錯了什麼,夫子要打我。」
「夫子身為我的授業先生,要打我,我自然不會反抗。可是夫子要打我,總得有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吧?」
「我不認為皇伯伯會讓一個無緣無故就揍學生的人,來教授天家子嗣。」
「尋春說得對。」
謝尋舟也站了起來,「夫子要教訓我妹妹,總歸該給一個理由。」
「否則便是恃強凌弱,別有用心。」
「我知道夫子的女兒嫁給了中山王的庶子,你們兩家是姻親關係。」
「可你將廟堂之事帶到御書房這讀書的清淨地,便是夫子你的不對!」
「倘若夫子當真不肯善罷甘休,執意將事情鬧大,那我等也只能奏請天子,讓陛下來評評理了!」
面對兄妹倆的不依不饒,始終不肯低頭,甚至還把根本不能說的事,直接擺到了明面上來,王編修越發覺得自己一張老臉掛不住。
他用戒尺指著謝尋舟,厲聲道:「我不管你是誰家子弟,在老夫的授業課堂上頂撞師長,就是你的不是!」
「你們兩個,把手伸出來。今日老夫非得替你們家中的長輩們,好生教訓教訓你們不可!」
謝尋舟根本就不買他的帳。
既然你非要硬碰硬,那就別怪他仗勢欺人了。
「左二!」
謝尋舟高聲將守在御書房外的左二給叫了進來,指著王編修說道:「把這個人綁起來,與我一起去面聖。」
左二二話不說,上前就把王編修的兩隻手反剪,輕鬆就制住了要用戒尺劈頭蓋臉揍謝尋舟一頓的王編修。
老不死的東西,是不是好臉色給多了,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方才御書房內的動靜,他可是在外頭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今日這件事,別說驚動謝枕書了,已經有太監見事態發展不對勁,前去乾清宮請天子過來了。
左二現在要做的,無非就是拖延時間,等天子過來聖裁。
不知內情的王編修即便被制住,也依然心中不服。
他篤定左二不敢在宮中造次,是以高聲叫囂,讓對方鬆開自己。
「老夫有官職在身,更是先帝親賜的太子少保!你仗著謝枕書的權勢,對我動手,待事後,攝政王府上下,皆會因你獲罪!」
左二不為所動,依舊單手鉗制著王編修的雙手。
對他來說,制服一個文弱老頭,根本不用費太大力氣,甚至還得擔心對方是不是會因為自己力氣太大,而一命嗚呼。
見事情鬧大,御書房其餘人面面相覷。
貞慧公主咬著下唇,飛快地往謝家兄妹的方向看了好幾眼。
她擔心,待會兒要是真鬧到父皇面前,謝尋春會不會把自己今日給她下馬威的事,也一併對父皇說了。
到時候,自己和母妃可就慘了。
她猶豫再三,推了推雙手抱胸,看熱鬧看得起勁的太子。
「大皇兄,事情若是鬧大,終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萬一驚動了父皇怎麼辦?父皇身子骨不好,萬一氣著了,可都是我們這些為人子女不孝之故。」
「大皇兄身為太子,要不去勸一勸王編修,胳膊扭不過大腿,先同他們低個頭……」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自然明白這個皇妹是想拿自己當槍使。
「王編修什麼性子,難道你不知道?我可不去觸這個霉頭。要去你去。」
貞慧公主無奈之下,只能看向三皇子。
偏偏三皇子記恨她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是太子,在她看過來的時候,直接就把視線挪開了,裝作沒看見。
貞慧公主無奈嘆了一聲,看向還在叫囂的王編修。
今日的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謝家兄妹看起來,就跟謝枕書一樣,都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這件事最後一定會鬧到父皇面前。
如今她只能乞求,父皇聖裁時,謝尋春千萬別把自己今天給她下馬威的事給抖落出來。
無論王編修如何掙扎,左二始終都沒有鬆開手,這讓王編修心裡越來越惱怒。
在這麼多學生面前,讓自己這樣丟臉下不來台,往後他只能稱病不來給他們上課了。
這樣的奇恥大辱,他此生何曾受到過?!
王編修羞憤欲絕,恨不得直接一頭撞死在此處。
偏在他正想著如何自戕時,皇帝御駕親至。
「怎麼回事?你們不好好讀書,怎得鬧了起來?」
王編修聽見背後傳來天子的聲音,當即哭喊道:「陛下!陛下可要為臣做主啊!」
「江陰郡主與郡公,今日在課上頂撞師長,臣欲責罰二人,卻被他倆這般仗勢欺人。」
「這御書房的授業之職,臣恐怕再無法勝任,也再無顏面繼續留在翰林院,懇請陛下恩准臣告老還鄉。」
左二在皇帝來的時候,便鬆開了王編修,冷眼看著他連滾帶爬地來到聖駕前痛哭流涕地裝模作樣,將自己的姿態擺得極低,不停往兩個小主子身上潑髒水。
聖駕在前,他沒有資格為兩個小主子辯解,便只是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後幾步,露出身後御書房的眾人。
皇帝沒有立刻向王編修問清事情的原委,而是先看向謝尋舟,確定自己的心尖尖兒子完好無損,才在心裡長出一口氣。
還好兒子沒被戒尺打手心,不然他還不知道會有多心疼,偏又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什麼來。
只是謝尋舟冷漠的神情,讓皇帝心中酸楚難當,越發看腳邊跪著,哭哭啼啼的王編修心煩。
要不是人前還得裝一下,皇帝現在已經想破口大罵了。
「太子,這裡你最是年長,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皇帝,太子的態度自然就不會像先前對待皇妹貞慧公主那樣隨便了。
他擺出鄭重嚴肅的模樣,先對皇帝行了一禮。
「回父皇,今日王編修來御書房給兒臣們及勛貴子嗣上課,照例,課前王編修會問一些關於上回課業相關的問題。」
太子點了幾個人的名字,皆是王編修當時提問過的皇弟與勛貴子弟,向皇帝佐證自己沒說假話。
「後來王編修又問了江陰郡主,想來是因為郡主第一次來御書房上課,王編修想要了解郡主之前的課業情況。」
皇帝點頭,夫子了解學生的學習進度,這也無可厚非。
所以問題不是出在提問上。
皇帝只是身體差,並不是傻子,此刻已經敏銳地意識到,問題出在王編修對謝尋春的提問上。
他對謝尋春這個孩子的印象很是不錯,關於她的傳聞也聽過,覺得並非是個胡攪蠻纏的孩子,王編修必然是戳到了對方的逆鱗,這才招惹到了對方。
可偏生謝尋春又是個牙尖嘴利的,那王編修被氣到,也是情理之中。
皇帝心裡罵了一句該,又示意太子繼續說下去。
太子到底是被皇后精心教養大的,課業也一直優異至極,只是學話而已,對他來說十分輕鬆。
很快就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皇帝。
皇帝越聽,臉色越冷,而跪著的王編修也被他冰冷的視線看得渾身發抖起來。
「分明是你的錯,你竟然還有臉同朕哭?」
「朕看,你先前說得倒是沒錯。你的確年老體邁,不堪繼續在御書房授課。」
「回家去吧,今日就將辭官的奏疏呈上來,朕給你批了。」
王編修面色慘白,癱坐在地上,半晌,才想起自己身處何地。
他灰敗著一張臉,知道今天從皇宮出去後,自己精心愛護的羽毛和名聲,算是徹底沒了。
王編修重新跪好,朝皇帝磕了一個頭,嘴裡滿是苦澀。
「臣……遵旨。」
恐怕隨著他的落魄,自己嫁入中山王府的女兒,也馬上會被休棄送回家中。
他抬起臉,恨恨地盯了一眼謝尋春,如果眼神能殺死人,謝尋春恐怕已經死了上千回。
謝尋春可一點都不會給他留面子,當著皇帝的面,直接揭穿了王編修的小眼神。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難不成我還說錯話了?還是你對皇伯伯的聖裁有什麼不滿?」
「我相信皇伯伯是非常公正明理的英明天子,一定不會偏袒。你覺得自己有什麼委屈,只管當著皇伯伯的面說出來便是。」
她看向笑吟吟看著自己的皇帝,「皇伯伯,我說的對吧?」
「自然是對的。」
皇帝含笑的眼在看向王編修時,又重新冰冷起來。
「你若覺得自己有冤屈,只管說來便是,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麼本事?」
「改父道……你可知,當年若非攝政王在邊關殺敵報國,你今日又豈能安坐翰林院,一杯茶一本書,過逍遙日子?」
「一想到前方將士浴血奮戰,保護的卻是你這樣的人,朕就為他們心痛!」
「邊關有危難,挺身而出,不惜性命。待戰事休,回後方休養生息,繼續為國出力。這難道有什麼不對的嗎?」
皇帝看向自己的孩子,還有勛貴子弟,緩緩道:「你們只知攝政王乃是天下第一美人,卻從不知他也是天下第一猛將。」
「他脫下衣服後,渾身都是曾在戰場上殺敵所留下的傷疤!」
「這些,你們全都看不見!但卻實實在在地存在!」
「朕不許你們有人詆毀攝政王!」
「他是於國有大功之人!」
「倘若下回,再讓朕知道發生這樣的事,嚴懲不貸!」
隨著皇帝話音剛落,嘩啦啦跪了一大片人。
「遵旨。」
皇帝平了平氣,方才他有些過於激動了,氣息有些不平。
待心緒平復後,他和藹地看著同於跪著的謝家兄妹兩人,聲音中有愧疚之意。
「今日是你們頭回來御書房念書,卻受了驚嚇與羞辱,是朕失察之過。」
「原本今日是王編修的課……這樣吧,今日就休息一日。你們想回家的就回家,約好了要去玩耍的就去玩耍。」
「尋春、尋舟,你們同朕來。」
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謝尋春和謝尋舟對視一眼,起身跟上抬起的龍輦。
沈凌川湊近方蘅蘭,小聲道:「我們要跟著一起去嗎?」
方蘅蘭無奈地看著他,「自然是先回家,陛下又沒點我們的名,顯然是想和小郡主、小郡公單獨相處。」
「我們出宮吧,莫要多事。給郡主他們留個口信就行。」
「哦。」
方蘅蘭看著左二,笑道:「就勞煩左二護衛了。」
她因為父親的緣故,與攝政王府的人也都熟稔,與左二也曾有過幾面之緣,是以語氣中頗有些熟悉的味道。
左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待小主子們出來,我會告訴他們。你們先回去吧。」
旋即跟上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小主子們。
身為護衛,他自然是要隨時在側的。
也方便之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給謝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