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自戕
陸銘川眼睛落在書上,腦子裡卻不斷閃過戴纓失望的眼神。
他告訴自己,母親老了,有個三病兩痛再正常不過,只是這一次嚴重些。
她如果懷疑老太太的病是因杜瑛娘而起,那是不是說明,她也在懷疑他呢?
她嘴上說著不懷疑,心裡一定是懷疑的。
是了,她幾次向他求證,崇兒緣何離開,在她,甚至在所有人看來,害死嫡母,逼走親子,最後得益之人是他這個為人父,為人子的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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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懷疑杜瑛娘,究其根本是在懷疑他。
她不信他,在她那裡,她信的永遠是大哥,無條件地信任。
陸銘川將書冊按在桌面,自以為到了眼下這個年歲,心性變了,可剛才那一通想,心底的燥氣又浮了起來。
不服,不甘。
他覺著得進宮,當面問一問戴纓,她到底何意,是不是借著懷疑杜瑛娘,來暗指他。
他起身,從案後走出,房門被急急敲響。
「進來。」陸銘川說道。
房門被推開,衝進一個年輕的媳婦子,她兩眼大瞪,褪去血色的臉比敷的粉還要白。
「王爺,王爺……」
「何事?!」陸銘川心中不快,他對杜瑛娘跟前的這個婦人不喜,眼珠子太活,心思也多。
媳婦子的腔音跑了調:「王妃……自戕了……」
陸銘川先是一怔,接著疾步往後院去,等他到時,大夫已經來了。
他目光一掃,圓桌旁邊的地面上,是碎成幾片的茶碗,在這些碎瓷中,散落著一滴一滴的血。
血滴越來越密,從他的腳下一直延伸到珠簾後,簾後人影晃動,伴有低語聲,還有輕泣聲。
陸銘川一步一步往裡間走去,撩開珠簾,大夫剛給杜瑛娘包紮好傷口。
那傷口在頸脖間,白色紗帶洇出血。
「傷情如何?」陸銘川收回目光,問大夫。
「回王爺的話,傷口有些深,不過好在未傷及筋脈,已上了藥,好生將養些時日,可痊癒,只是……」
陸銘川追問:「只是什麼?」
大夫沉吟片刻,說道:「王爺,老兒多句嘴,王妃這傷倒還在其次,養養就能好,只是……」他將聲音放低,「王妃情緒不安,老兒怕她會再次傷害自己。」
「這次及時發現,下次可就……」
大夫不將話說盡,陸銘川懂他的意思,點了點頭:「有勞了。」
之後吩咐丫鬟引大夫下去領診金。
待屋中人退去後,陸銘川走到榻邊。
杜瑛娘側倚著床沿,她將頭無力地靠著床欄,蜜合色的前襟上分布著大大小小的血漬。
她的唇色發白,眼皮無力地耷拉著,目光虛虛落在地面,那裡有一道影,陸銘川的影。
「王爺……」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眼也未抬,「妾身沒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妾身早些年便跟了王爺,知道王爺對妾身並無多少情意,不指著王爺護著妾身,但是……沒做過的事情,妾身是絕不認下的。」
她的眼角紅著,濕著,攀著血絲,像是哭狠了,只聽她再道,「妾身被誣陷沒關係,名聲被毀也沒關係,但妾身不能不為咱們的炎兒著想,更不能不為王爺著想……」
「只能以死討要一個清白和公道,妾身死不足惜,只要王爺和炎兒好好的,妾身這條命不當什麼。」
她的聲音先時輕細,說到後面,滿面是淚,聲氣也愈發激動,許是牽動傷口,紗布上洇出的血漬變大。
一點點,一團團,像落在雪地的紅梅。
陸銘川閉了閉眼,再睜開,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和緩道:「我也只是問一問,不是真就懷疑你,你這般傷害自己,為得哪般。」
「還有,你既是吾妻,我自然是護著你的,你安心便是,不會叫旁人欺了你,不管是你,還是炎兒。」
杜瑛娘以袖拭淚,仰起臉,一雙哭紅的眼睛看過去,和陸銘川的目光相觸,她哽咽道:「王爺此話當真?」
陸銘川本就是個風流多情之人,這多情之人,很容易被女人的眼淚觸動。
且,杜瑛娘不是旁人,是他的枕邊人,是他孩子的娘親,再一回想戴纓今日質問自己的情形,他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
正在這時,一個清稚的聲音自後響起:「娘親,你怎麼了?」
陸銘川側身去看,珠簾外,小兒子立在那裡,眼神小心翼翼地往裡面看著。
「父親,娘親是受傷了麼?」
陸銘川未及開口,杜瑛娘抬手道:「炎兒,你來。」
陸炎揭起珠簾,走了進去,走到娘親身邊,在看到娘親頸間帶血的紗布時,無聲地流下眼淚。
杜瑛娘連忙替他拭淚:「我兒,不哭,娘親不疼。」
「可是流血了。」陸炎打著哭腔道。
杜瑛娘原本止住的眼淚再次落下。
陸炎從娘親懷裡退出,走到父親跟前,撩起衣擺,雙膝跪地:「父親和母親當我是孩子,什麼也不和我說,什麼也不讓我知曉,可兒子知道,娘親她受了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
「兒子學問淺薄,卻也知道一句『妻兒蓄里閭,於心必愛護』,懇請父親大人莫讓母親再受傷害了。」
說罷,伏地,叩首。
陸銘川看著兒子,再看一眼倚坐於榻沿的杜瑛娘。
「炎哥兒,起身,只要為父在,絕不會叫他人屈著你和你娘親。」
說過這一句後,他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珠簾晃蕩,珠粒磕碰,清脆響著,簾內,陸炎仍伏跪於地,杜瑛娘抬手,輕撫上自己頸間的傷口。
……
皇宮偏殿,阿瑟屈起一條腿,側坐於窗邊,出神地望著窗外。
釋奴坐在他的對面,顯得無聊,戳了戳小妹的腦袋。
阿婠捂著頭:「二哥戳我。」
「戳得就是你。」釋奴說著,又屈指彈了一下對方的小腦袋,「笨哩!」
這若是別人,不管對方體格大小,也不管打不打得過,阿婠一定會撲過去。
可這人不是「別人」,是二哥,她不敢,只能坐在那兒,鼓腮嘀咕:「怎麼笨了?」
「那天,陸炎讓你叫他大哥,你怎麼那樣聽話,叫他大哥?」釋奴問道。
阿婠不過一個近四歲的小兒,想法簡單,沒那些彎彎繞繞,別人如何引導她,她就照做。
「大哥說……」
話沒說完,釋奴眼睛微睜,阿婠連忙把嘴捂住,聲音從指縫間傳來:「堂兄說,他姓陸,比我和二哥的年紀大些,所以是大哥。」
「他姓陸沒錯,可論年紀,排不上老大,咱們大哥是崇哥哥。」釋奴冷嗤一聲,「他陸炎算老幾。」
阿婠不出聲了。
釋奴再問:「他說大哥的眼睛,你急得了不得,屁顛屁顛地接應他的話。」
阿婠哪懂什麼,話說長一點,她的腦子就轉不過來。
「行了,行了。」阿瑟將釋奴的話打斷,「這話過去了。」
釋奴不再言語,可這事過不去,貓看耗子,一眼到底,陸炎那小子很有點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