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老夫人醒來
釋奴兒和陸炎接觸不過半日,剛開始還好,兩人有說有笑,有問有答。
畢竟出發前,父親對他說,小叔叔人很好,陸炎是小叔叔的孩子,他先入為主,自帶一份親近。
可這人和人相處也講究一個緣法。
有些人越相處越舒服,有些人則相反,越是靠近,越不自在,讓人無形中生出警惕和牴觸。
仿佛身邊立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把藏在鞘中,不知何時會出鞘的刀。
在你不防備時,給你來上一刀,要麼讓你疼,要麼取你命。
釋奴對陸炎沒好印象,尤其在他暗戳戳拿阿瑟的瞳色玩笑時,那個笑容,那種語氣,明明在譏諷卻偏要裝成天真的模樣。
他從他臉上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輕蔑。
阿瑟側目,見釋奴的那個表情,就知他心裡兜著壞呢,提醒道:「娘親日日在慈安殿侍疾,咱們幫不上忙,至少別給她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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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奴「哦」了一聲,將心裡的想法暫且掩下。
……
另一邊,慈安殿。
戴纓看著昏睡中的陸老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的殘食。
老人家雖說有些意識,知道吞咽,可餵流食時,仍是費勁,並且她也吃不了多少。
「母親,兒媳給您捏一捏腿腳,躺了這麼久,血脈都不通了,活絡活絡氣血,我力道放輕些。」
戴纓一面說一面坐到床尾,揭起暖被,探手到老太太的小腿,稍稍施加力道,揉按那無力的小腿肚。
揉按間,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陸老夫人的小腿肚抽搐了一下,她便往床頭看去。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陸老夫人緊閉的雙眼,極細微地顫動了兩下,幾息之後,那雙緊閉的雙眼睜開了。
戴纓忙移坐過去,輕聲喚:「母親?」
陸老夫人神思還未清明,一雙眼睛空空地望著,直到那聲「母親」再次響起,她循聲看了過去。
烏滋宮醫說,枯榮引需日日飲用,一日不得間斷,直到人死,方才罷休,否則前功盡棄。
若是停了藥,那被壓制許久的生發之氣便會一點一點地重新抬頭。
停了藥的陸老夫人氣色一日較一日迴轉,只是人遲遲不醒。
現下人終是醒了,戴纓喜得不敢大聲說話,只能輕聲喚她,看她的反應。
「您老人家可認得我?」她問道。
陸老夫人眨了眨眼,戴纓鬆了一口氣,還好,神思是清明的,於是再問:「可需兒媳將您扶坐起?」
陸老夫人張了張嘴,想應聲,然而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戴纓觀其口形,猜著了,召來兩個宮婢,合力將老太太扶坐起,再吩咐宮人。
「倒一杯熱茶來。」
茶水端來,戴纓接過,遞至陸老夫人嘴邊,陸老夫人抿了幾口,之後頭便靠在床頭,微微側著,好像連擺正也很費勁。
她見她那樣,沒說別的,先問了一句:「母親可有什麼想吃的,或是兒媳讓膳房再做些稀食來,熬得稀稀爛爛的,您吃幾口,肚子裡有了東西,身子才有氣力。」
陸老夫人緩緩地搖了搖頭,她說不出話,可是一雙眼睛卻用力地睜著,目光落在戴纓的面上,那閃動的眼神……像孩子一樣單純。
轉瞬間又複雜到讓人琢磨不透,害怕,渴望,還有眷戀,它們雜糅在一起,投向戴纓,戴纓心裡酸酸沉沉的。
別說這是她的婆母,是親近的家人,就是一個陌生的老人,在遭受這般長久的折磨,也叫人不忍。
陸老夫人出自尋家,尋家是什麼樣的門第,累世的高門望族,女兒家從小便在大規矩里教養出來。
後來,老夫人進了陸家,操持一府上下,調停一應大小事務,何等尊貴體面的一人。
於她而言,情願立刻死去,也不要毫無尊嚴地苟活,可她死不了,連幾時死都做不了主,可以想像該有多絕望。
戴纓將手覆在她的手背,關心道:「母親,現在身上有沒有哪裡不好,疼痛,或是胸悶?」
陸老夫人看著她,嘴唇囁嚅兩下,沒發出聲音,搖了搖頭。
在戴纓說話期間,老夫人的目光一直在戴纓的面上,不曾移開,眼皮也不眨一下。
「您老別擔心,我來了,阿纓來了,不管何事,有兒媳在……」戴纓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讓老人家感受到這份真實。
「別怕,您得好好的,知道麼?咱們還要一起回烏滋,陛下在海那邊盼著您呢。」
說這些話時,戴纓的喉嚨像堵了一塊石頭,阻著聲氣,哽咽難言。
不知是不是聽到兒子,陸老夫人的眼眶立時紅了一圈,眼角濕潤,閃著淚星。
戴纓從床頭案上將茶碗端起,茶還溫著。
「母親現下不想吃什麼,要不再飲些溫水?」
陸老夫人點點頭,算是應了。
戴纓將茶碗送到她的嘴邊,餵她吃了兩口茶,之後將茶碗重新放下。
「釋奴兒他們也一起來,您要不要見一見?若是這會兒不想見,我晚些時候叫他們再來?」
「釋奴兒天天問我,祖母醒了麼……」
話未說完,陸老夫人發出含糊的音調,像是很著急,迫切地想要見一見孫兒。
戴纓明了,轉過頭,對外間的歸雁吩咐,將釋奴三人帶來。
很快,三人到了慈安殿。
釋奴近前,看著榻上的老人,響亮出聲:「皇祖母!」
那聲調,生怕老人家耳背,聽不清似的,又像小兵對將軍做報備,聲線認真而緊繃,連吉祥話都忘了說。
陸老夫人先是一怔,眼睛起了笑意,使她整個面目有了生氣。
在釋奴兒出聲後,阿瑟也走到跟前問安。
陸老夫人是見過阿瑟的,只不過那時的他還很小,若非他剛才道出姓名,眼前這個身量修長的孩子,她幾欲認不出來。
幾年的光陰,在這孩子身上具體可感。
她朝他頷首,嘴角掛起笑意,還未盪開,察覺到床尾的動靜,於是轉眼去看。
一個小人兒,正手腳並用地往榻上爬。
戴纓也發現了,深吸一口氣,將小丫頭一提,帶到身前,「邦邦」兩下拍她的背:「快見過祖母。」
阿婠一手反剪身後,撓了撓被娘親拍過的地方,學著二哥那樣,響亮出聲:「祖母安。」
清稚的童音配上那懵懂的表情,叫陸老夫人只看一眼,便疼愛到心裡。
「母親,這是阿婠,最小的那個。」戴纓向她解釋,說這話時,她的語調有些不同,帶著小心。
戴纓被擄,這消息即使陸銘章刻意隱瞞,可之後他向大燕借兵,再想瞞,也瞞不住了,陸老夫人是知道內情的。
她倒不在意老太太如何看她,就怕老太太輕看阿婠,不將她當成親孫女兒看。
其實戴纓多慮了,老太太如今還有什麼看不開的,能見到她這個兒媳,能見到孩子們在跟前,她自己還能睜眼,還能喘氣,足矣。
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