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永永遠遠
戴纓鬆開他的胳膊,兜著裙擺,擠坐到他懷裡,兩人的衫擺疊到一處,她笑看著他:「阿晏,相爺,大人,陛下,夫君……」
她一個一個笑念著,每一個都是他。
他將身子微微後傾,兩隻胳膊撐在身後,淡淡的眼神配上溫和的笑。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戴纓拉開一點距離,回看向他,目光從他的面目一點點走過,先是眉眼,再到鼻樑,最後落到他不薄不厚的雙唇。
他的唇很軟,微微涼,說的話不炙熱,卻能撫平她的一切煩惱,他不會刻意逗她開心,但他那溫肅的腔音永遠聽不膩,永遠也聽不夠。
他們常對坐於茶案,又或是靠坐於床頭,她說一句,他應一句。
她拿著織補小物遞到他的眼下,問他哪種絲線同布料底色合配,又問他哪個花樣更好看……
戴纓的目光就這麼認真地落在陸銘章的面容上,他的五官經得起刁鑽的打量。
微白的鬢髮為他平添幾分蒼然,讓他的韻味不減反增。
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站在她的身後,只要她開口,只要她有需求,他便會毫不猶豫地伸手給她支撐。
同樣的,陸銘章知道戴纓有多愛他,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夠取代他在她心裡的位置。
她對他的愛,一點不比他對她的少。
他的手背輕撫過她的面頰,拇指搵在她的眼尾,揉了揉。
「辛苦娘子了。」
戴纓乜斜一眼,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腕:「只這個話麼?」
陸銘章認真地想了想:「我讓他來,給娘子磕頭賠不是?」
「誰?」戴纓問,「成王麼?我可不接受他的賠罪,就算磕頭,他也該給老太太磕頭。」
陸銘川和陸崇父子間有嫌隙,叫杜瑛娘鑽了空子,利用了這一點。
陸老夫人受了這樣一場大罪,陸銘章肯定不會原諒陸銘川,但他的不原諒,絕不是心裡憤恨,再嘴上痛罵兩句,然後不痛不癢地揭過。
他一定會讓對方感到刻骨的痛和悔,但這些事情,他不會同戴纓說,也不會讓她知曉。
戴纓所知道的,就是多年以後,陸崇給她來了一封信,信中說,陸炎死了。
罪名是謀逆,其中的清濁,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
陸崇不是對陸炎下手,而是不放過陸炎的背後勢力。
戴纓和陸銘章談起這事,他也只是輕飄飄地感嘆了一句,再無別的話。
興許,在陸崇治陸炎死罪前,陸銘川給陸銘章來過書信,他知道燕帝不聽自己的,但一定會聽他大伯的話,便想讓陸銘章言語兩句,放陸炎一條生路。
顯然陸銘章沒有管,不僅沒有管,只怕那聲「斬」,就是他親自下的。
「不願接受他的賠罪,便不接受罷,日後他來了,咱們也不理他。」陸銘章用拇指颳了刮她的眼尾。
他身子微微後傾,另一隻手從她的眼尾落下,攬住她的腰身,掌心施力。
戴纓便順著他的力道,往他懷裡去,不知想到什麼,身子突然一頓,又退開,兜著裙擺起身,跑到隔斷後的書案,翻翻找找。
「找什麼?」陸銘章問道。
戴纓不答,找了片刻,拿著一個小冊子和筆硯碎步走來,跪坐到矮案後,再將冊子翻開。
他近到她身側,往那書頁看去,上面什麼也沒有,空白的。
「用它做什麼?」
戴纓將書冊往他那邊推了推:「用它將我和夫君從前的趣事記一記,只要妾身能想到的,不管大事小事,都記下來。」
「如果妾身有想不到的,夫君想到了,告訴我,一樁樁,一件件,寫在這本子上。」
陸銘章笑道:「怎麼寫這個?」
戴纓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
「妾身怕老了不記事,有那老人到了一定年紀,不僅不記事,也不記人,若有那一日,妾身不記得夫君該怎麼辦?」
陸銘章以為她隨口一說,可她神情無比認真,於是寬慰道:「不會的。」
「不會麼?」
「不會。」
戴纓搖了搖頭:「還是得記一記,就算沒有那麼一日,也可將往事記下,不管有趣的,還是無趣的,有一件算一件,妾身想起來就翻看翻看。」
陸銘章笑而不語。
「笑什麼呢?」她問。
「娘子若想記事,自然是好的,就怕……」他嘴角帶笑,不將話說盡。
「就怕什麼?」
「你適才說,不論好的壞的,一律記上,就怕日後娘子翻到那不愉快的往事,勾起心火,同我翻舊帳,我豈不冤枉?」
「怎會呢,不論好與不好,對妾身來說,都值得回憶。」
她無比認真地說道,「如果……妾身是說如果,妾身老了,這腦子不好使了,回憶不起所有,忘記了所有,翻開冊子看一看,若是連這冊子都忘了,便讓阿奴讀給我聽,妾身就會記起夫君,記起有你這麼個人……」
「只是怕……」戴纓說到這裡不再往下說。
陸銘章見她微微垂首,眼睛虛虛地落在某一處,情緒也低了下去,追問道:「阿纓,你擔心什麼?」
戴纓將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妾身擔心,若是連冊子上的事也忘了,哪怕讀千萬遍,依舊記不起,到那個時候,是好是壞已經不重要……所以,不論那些回憶,是美好的,還是痛苦的,都一一記下。」
陸銘章懂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世人著書,或為留名,或為傳情,她執筆,只為「不忘」。
她太在意他的一切,她怕他死,更怕在他死後,突然一天醒來,他成了陌生的存在。
她要將他們二人的美好和痛苦都記下,那些好的記憶不能喚醒她,那麼就讓壞的記憶硌疼她。
疼了,她便知道,讓她疼的人是誰,而這些疼痛的記憶,是她尋找他的最後一抹線索了……
戴纓不知怎的,許是經歷過老太太這一次,給她的衝擊有些大,她先前說,不怕老去,因為她不焦慮年紀增長,也不焦慮容顏衰老。
可現在心境起了變化,她害怕老了之後,不記事,不記人。
陸銘章往那書冊看去,上面空空一片。
「好,那便將所有的事都記上。」他說道,「只是僅僅記錄這些還不夠。」
「不夠?」戴纓疑惑,「那……還有什麼?」
陸銘章笑了笑:「我們還有很長的餘生,待老太太仙去,釋奴和阿瑟接手烏滋和默城,我們就四處遊歷。」
「走走停停,每去一個地方,就執筆記一頁,直到我們再也走不動,閒坐窗下,翻開冊子看一看,那些曾經到過的地方,遇見的人和事,將會是新的回憶。」
他玩笑似的逗她:「娘子也多記些為夫好的事,如何?」
戴纓原本低郁的情緒,叫陸銘章這麼一說,轉好了。
「真的?」
陸銘章笑著點點頭:「自然是真的。」
「阿婠呢,不需要等她長大?」
「不等了,等小丫頭長大,你我怕是老得走不動了。」他牽著她的手,「我們帶上她,將女兒帶在身邊,她是個小開心果。」
「好。」戴纓慢慢軟下身,偎進他的懷,寬闊的,溫熱的,讓她貪戀,讓她不舍。
陸銘章環住她,她在他懷中閉上眼,輕聲呢喃:「我們會永永遠遠好下去。」
後來,那本冊子寫滿了。
有落日,有長街,有煙雨,有風沙,有女兒在駱駝上唱歌,有他牽著她走過搖搖晃晃的吊橋。
一路上,他們有爭吵,她惱他,他也氣她,夜裡,兩人背對背睡去,第二日醒來,又好了。
好的,壞的,甜的,疼的……一本冊子,裝了他們半輩子的熱鬧與寂寥。
多年後,戴纓老了,翻開那本冊子,頁面已經泛黃,頁角磨出毛邊。
她翻到最後一頁,盯著一處看了很久,很久……
那裡有一行字,不是她寫的,是陸銘章的字跡,很好看的字,筆筆藏鋒,字字斂芒,端正溫和,正如他的人一樣。
「娘子若有一日不記得我了,不怕,翻到這一頁,這一頁什麼都沒有,你看它的一眼,就如同我在看你,讀到此處,我便在你身邊了……」
她嘴角含笑,牽起歲月的輕褶,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他挨著她坐下,無奈地輕嘆。
「看了這麼久,也不怕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