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戲班過往
從祖輩開始，奚家就喜歡也擅長戲曲，組建的梨園班冠著奚姓，都是些名門望族才能來學藝，又因是免費傳教，對樣貌和嗓子的要求也就更高了些。
朱白五的名字顧名思義，他是奚家第五個孩子，上有哥姐，下有個弟妹，家中七個兄弟姐妹，他在中間位置，和老三、老四的待遇都差不多，不怎麼受父母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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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幼貪玩，家境也富貴，住的院子是方圓百里最大的人家，舅舅、姨媽和姨夫都是好單位里的，糧票和油票總是花不完，他連鋼筆都是用國外的進口貨，在班級里是大家羨慕的對象，總是會有一幫人跟在他身後喊著「五少爺」，就為了能從他那裡要一顆巧克力吃。
可惜人一旦生活富庶了，精神上就總是貧瘠。
朱白五就是這樣的人。
他時常覺得日子單調無聊，家裡唱的那些皮影戲也讓他沒有興致，咿咿呀呀的唱腔像是小門小戶的曲調，他總覺得皮影戲不該那樣唱。
但他從未聽過奚家園子之外的唱法，那個時代又沒有網絡，自然無法了解到其他地域是如何來唱的。
就算母親奚茗時常送他出古鎮外面深造學習，他挑剔得很，總是沒有入眼的唱法，每次回來都在抱怨這東西沒意思。
「唱什麼皮影戲啊，我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才不學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朱白五那年十一歲的，已經厭倦了總要被母親強迫抄寫心得與練習唱功。
他又不想繼承母親玩鬧似的奚家園，祖國萬里河山，他將來要去外面闖蕩的。
母親倒也不與他理論，但母親也說了，要想繼承家業的，就必須要先接手她的奚家園，可以融合、提升她的唱法，但前提是，必須要傳承下去。
誰能做得到，奚家這一片大院子才能是誰的。
大哥二姐自然都想得到這些家業，三姐四哥也都躍躍欲試。
朱白五就不同了，他非但不想要，還表現出了不屑一顧的態度，每天過著他的五少爺生活，悠悠哉哉的倒也十足愜意。
直到十二歲那年的春天，奚家來了一位大學生。
他算是那個年代第一批畢業的大學生了，自然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朱白五放學回到家時，就看到他坐在大堂里的正座紅木椅上，母親奚茗親自為他斟了杯茶，他含笑的模樣彬彬有禮，有種很儒雅的氣韻。
這樣的人很少會在古鎮上看得到，那股書卷氣讓朱白五覺得有些嚮往，可他生來傲慢，從不會表現出自己的憧憬，所以，在母親喊他進來打聲招呼時，他也只是非常驕傲地點了下頭，像是個少年老成但卻又十分幼稚的矛盾小孩。
「叫林老師。」母親對朱白五使了個眼色，「他是來教你們學外語的。」
原來是母親特意從鎮子外面請來的大學生，聽說是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只能靠四處教教擅長的外語來養活家中父母和弟妹。
他就是林有山。
那年的他已經24歲，足足比朱白五大了一輪的年紀。
母親花費了很大的價錢請他來做孩子們的私教，林有山也希望能多賺一點，這樣才能衣錦還鄉為家中的父母蓋一座新的房子。
「聽說，他家裡條件不好。」三姐和二姐私下裡說起林有山的時候，剛巧路過八角亭的朱白五聽見了那些對話。
二姐與林有山同齡，三姐比她們小兩歲，而林有山作為突然出現在朱家的年輕的外人，的確會引起年紀相仿的異性去關注。
尤其是二姐，對林有山特別感興趣似的，還會站在他的角度幫他說話，「就算家庭條件不好，但他可是貨真價實的大學生，我們都沒有考上呢，最多讀了師專，可他腦袋聰明，考上的還是名校，比那些富家子弟強多了。」
「倒是比大哥強。」三姐笑嘻嘻地說，「大哥連師專也考不上，要不是爸媽寵著他，換做普通人家，哪捨得花那麼多錢去送他出國讀書啊，這他馬上就要回來了，但他的外語水平，肯定比不上咱們的林老師。」
二姐還想再說些什麼，一轉頭，看到了偷聽的朱白五，「老五，小小年紀怎麼不學好，偷聽人家牆根。」
朱白五不服氣地直起腰板，他哼了一聲，「誰聽你們女人家閒聊了？你想的倒是美。」
二姐生氣道：「看他，都是媽慣著他，沒大沒小的，和我都敢這麼說話！」
三姐幫著二姐一起訓起了朱白五，他卻不怕她們，還嘲笑二姐是被外人笑話的老姑娘，二十啷噹歲了還留在家裡嫁不出去。
這話可真惹得二姐惱了，她「嗖」一下子站起身，整張臉漲得通紅，沒等罵出來，自己眼淚倒含在了眼圈裡。
朱白五沒有一點愧疚的意思，理直氣壯地說著：「本來就是，人家外面都這麼說，又不是只有我這樣說。」
這話音剛落，頭頂就響起了溫吞的聲音。
「你不應該幫著外人欺負你姐姐。」
朱白五聞聲抬頭，看到林有山站在他身旁，眼神里有幾分責怪的意思。
「你們是姐弟，更是家人，外人說的難聽話從你嘴裡再說出來，等於是二次傷害，害死不要這樣做了。」林有山低嘆了一聲，很委婉地訓斥了朱白五。
其實朱白五本來也只是在和二姐開玩笑，但林有山這樣一說，他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傷害了二姐。
可心裡能接受，臉面上卻掛不住，尤其林有山也是個「外人」，朱白五被他這個「外人」當著家人的面前數落，實在是覺得沒有面子，立即脫口而出地懟上一句：「和你有什麼關係？這是我們朱家的事情，你算什麼人來多管閒事？」
這話說得很重，就算是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也是殺傷力十足。
朱白五以為林有山這樣的成年人會感到憤怒難堪，假設他表現出了這種情緒，那朱白五就會覺得自己勝利了。
他本就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事事都想壓人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