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似是故人來
而林有山教會朱白五按照正確程序做出的第一個皮影人，就是《霸王別姬》里的虞姬。
雖然朱白五嘴上總說著不喜歡這些女孩子家家的角色，但鏤刻虞姬時，他卻沒有半個字的抱怨。
那是因為他事先看到了林有山手抄過的戲詞，虞姬自刎的橋段令他倍感衝擊，所以，他主動要求來設計鏤刻虞姬的皮影人，也提出和林有山學會唱這段戲的要求。
直至今日，朱白五還珍藏著他十二歲那年製作出的虞姬，工工整整地裝飾在相框裡，鎖在他房間的抽屜中，時不時地拿出來看上一眼，哪怕過去了數十年，只要看到這個虞姬，他就可以回想起當年的那種心潮澎湃。
此刻，年近六旬的朱白五坐在床邊，手裡端著虞姬皮影人的相框，由於多年來保存完好，皮影人的質感沒有絲毫變化，仍舊像是新的一樣。
朱白五緊鎖眉頭，忍不住抱怨一句：「怎麼能是你的孫女呢？瞧她做的虞姬，還比不上我當年做的一半好，你這爺爺到底是怎麼做的，有沒有好好教她基本功啊？」
說了半天，他自怨自艾地嘆了口氣，「算了，把爛攤子丟給我，不愧是你的作風。」
自言自語說到這，手機鬧鈴準時在凌晨5點響起。
朱白五按掉吵人的「滴滴」聲，轉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院子裡開始出現窸窸窣窣的動靜，是他的徒弟們開始準備晨讀了。
朱白五眼前閃過昨晚的一些零碎畫面，心裡不禁隱隱擔憂：那兩個孩子在黑漆漆的小木屋裡熬了一晚上，這會兒是不是睡得正沉？
「那屋子裡挺潮的，從前都是家裡趙媽用來放鹹菜缸的地方，受涼了可容易生病。」朱白五小聲碎碎念了一會兒，越發擔心林初寧和宋淮，立即起身走出房間，想著找個合適的藉口把他們兩個的「罪過」給免去就是了。
反正規矩是他定的，他隨時都可以更改，犯不上和兩個小孩一般見識。
可商演這件事，他還是有底線的。
不管是誰，都不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去利用皮影戲來謀私取利，只有這個，他絕對不能讓步。
一想到這，朱白五的腳步就不由地放慢下來。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心中盤算著：要是這麼簡單就把他們兩個犯的錯誤忽略不計了，其他徒弟也跟著學起來怎麼辦？懲罰的力度可不能太小了啊，他的威嚴是一方面，戲班的鐵則才是不能被撼動的！
朱白五雙手負在身後，忽然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還是決定要讓林初寧和宋淮繼續在小木屋裡吃點苦頭才行。
結果才想轉身回去房間裡，院子裡就傳來一聲清脆的：
「朱先生，早啊！」
朱白五愣了愣，尋聲轉過頭，看向站在院子裡的人，笑容滿面的林初寧正和他揮著手。
長廊樑上搭著葡萄架，綠油油的藤上結著烏黑的葡萄果，一串串地點綴在翠綠之間，泛著淡淡的微光，剛好映照著林初寧那雙同樣黑亮的眼睛。
她這會兒紮起了馬尾，穿著寬鬆的棉麻連衣裙，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子書卷氣。
那種熟悉的氣息飄進風中，迎面吹向了朱白五，他有一瞬間恍然。
像是重回了故夢裡，看到了曾經24歲的林有山也站在同樣的葡萄藤下對他招手。
朱白五下意識地也抬起了手，回應般地揮了幾下。
但他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
動作僵在半空中，他人也愣了幾秒，眨了眨眼睛，清醒過來後，他立刻收起手，板著臉孔呵斥起林初寧：「你怎麼在這？！」
林初寧的笑臉顯得很無辜，「因為，天亮了啊，我來和大家一起晨讀。」
廢話！他能不知道天亮了嗎？
「我是問你，誰准許你從小木屋裡出來的？」負著雙手的朱白五匆匆走下台階，非常生氣地數落道：「沒我的同意，你竟敢私自做主，簡直不把我這個師——」
林初寧歪過頭：「師？」
幸好朱白五及時閉了嘴，他險些就脫口而出了「師爺爺」三個字。
真險啊。他在心裡吐出一口氣，還好他反應迅速。
「總之，我還沒有解除對你的禁令，你不准——」
朱白五話還沒說完，就被林初寧打斷了：「可是，您昨晚說過是懲罰一整晚，現在已經是白天，就代表懲罰已經結束，您不能出爾反爾吧。」
朱白五有些懷疑地看著林初寧，他竟然只說了「一整晚」？
但那又怎樣？他是戲班的主人，他想懲罰多久，隨時都可以再加碼——
正要再開口時，林初寧卻抬起另一隻手，獻寶似的晃了晃買回來的早餐，「朱先生，你看，我剛剛下山買給您的早餐，都說要早點才能搶到第一鍋小籠包，您快趁熱吃吧，這種熱度的最好吃了。」
朱白五的眉頭不由地舒展開了一些，他盯著熱氣騰騰的白白胖胖的包子，問了句：「什麼餡兒的？」
「兩種呢，豬肉芹菜，還有三鮮蝦仁兒的，我買了雙拼，還贈送了我一碗白粥，老闆說我長得可愛。」林初寧嘿嘿一笑，很明顯是在炫耀。
朱白五瞥她一眼，沒說話，但是，他接過了小籠子和白粥的袋子。
宋淮也在這時走回了院內，他手裡提著從山下帶上來的早餐，看到朱白五時，恭敬地點頭打了聲招呼：「師父。」
朱白五斜睨著宋淮，心想著：你小子現在也被帶壞了，竟然敢擅作主張離開小木屋，翅膀是真夠硬了。
宋淮被朱白五看得不太自在，尷尬地低下頭，心裡也吐槽道：明明是您老人家說了只懲罰一個晚上，現在又想事後找麻煩，老年人太小氣了可不好，容易引發心腦血管的疾病。
好在趙海洋和大黃他們幾個及時出現解圍，分贓一般地圍在宋淮身邊搶早餐，還有人打起了朱白五早餐的主意。
「師父那份看著不錯，快，誰去撒個嬌，和師父分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