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交纏


  厲擎似乎鬆了口氣,嘴角的弧度真切了些。

  「那就好。」他也低頭開始吃麵。

  一時間,餐廳里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司菱吃得很慢,胃裡被溫暖的食物填充,似乎連心頭那份沉重也消散了些許。

  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面。

  厲擎吃得很快,但吃相併不粗魯,額前碎發微微垂落,遮住了一點眉眼,顯得比平時放鬆很多。

  「看什麼?」厲擎忽然抬眼,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

  司菱被抓包,耳根一熱,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意外你會做飯,而且做得不錯,」司菱頓了頓,補充道,「也意外……我們會這樣坐在一起吃飯。」

  不是應酬,不是演戲,就是單純的,坐在一起吃一碗他親手做的面。

  厲擎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看向她,眼神深邃,「司菱,我們結婚三個月了。」

  司菱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厲擎已經收回目光,「面合胃口就行,下次想吃什麼,提前說。」

  司菱放下筷子,看著碗裡剩下的一點醬料,忽然輕聲說:「這醬好像沒放花生碎?我記得以前吃的炸醬麵,有的會放一點提香。」

  「沒放,」厲擎說,「我吃不了花生,過敏。」

  司菱正在擦嘴的動作猛地停住,紙巾按在唇邊,愕然抬頭,「你……花生過敏?」

  「嗯,很嚴重,」厲擎端起碗往廚房走,聲音從背後傳來,平平淡淡,「小時候誤食過一次,送醫院搶救,差點沒命,家裡就再也不敢出現任何花生製品。」

  廚房的水流聲響起。、司菱卻僵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花生過敏……很嚴重……小時候……

  這幾個詞像鑰匙,猛地撞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模糊的角落。

  一個瘦高的男孩背影,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被人慌亂圍住。

  驚慌失措的哭喊聲,分辨不出是誰。

  醫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還有一小塊金黃色、帶著碎粒的糕點。

  但這些碎片迅速被另一段更清晰的記憶覆蓋。

  那是溫潤的宋晏舟,微笑著對她說,「小菱,哥哥不能吃花生,記住了嗎?不然會生病的。」

  她一直記得,記得很清楚。宋晏舟花生過敏,所以她小時候總會小心翼翼,避開所有可能含有花生的零食,還會像個小衛士一樣提醒別人。

  可現在,厲擎說他花生過敏,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

  這麼巧?

  還是說……

  一個更荒謬、更讓她心慌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了出來:她記錯了?或者說,她記憶里那個過敏的「哥哥」,根本就不是宋晏舟?

  「怎麼了?」厲擎不知何時已經回到餐廳門口,手裡拿著塊乾淨的抹布,正看著她,「臉色怎麼這麼白?不舒服?」

  司菱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指尖冰涼。

  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搖搖頭:「沒事,可能是有點累了。」

  她避開厲擎的視線,站起身,「碗我來洗吧。」

  「不用,放著就行,」厲擎走到她身邊,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去沙發上休息會兒。」

  司菱此刻心亂如麻,也無心爭辯,低低「嗯」了一聲,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餐廳,走向客廳。

  她蜷進沙發里,抱住一個靠枕,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的某處。

  花生過敏……

  如果厲擎說的是真的,那她記憶中關於宋晏舟過敏的片段,是從哪裡來的?

  是別人告訴她的?

  還是她自己混淆了?

  她越想越覺得那片記憶的迷霧厚重得讓人窒息。

  仿佛她一直堅信的某塊基石,突然出現了裂痕,搖搖欲墜。

  厲擎收拾完廚房,擦著手走出來,看到的就是司菱失魂落魄地窩在沙發里的樣子。

  他眼神暗了暗,走過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沒有靠得很近。

  「在想什麼?」他問。

  司菱緩緩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厲擎,」她聲音很輕,「你過敏的事,很多人知道嗎?」

  厲擎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覺得,誰會知道?」

  司菱被問住了。

  是啊,厲家的事,尤其是這種可能被視為「弱點」的健康問題,怎麼會輕易讓外人知道?

  除非是非常親近的人,或者,當時就在現場的人。

  「我……」司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腦子裡那兩個男孩的身影交錯重疊,混亂不堪。

  厲擎看著她掙扎迷茫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壓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司菱,」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有些事,可能和你記得的不太一樣,如果覺得混亂,就先別想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懷裡的靠枕。

  「記憶會騙人,但……」他停頓片刻,終究沒把後半句說完,只是站起身,「早點休息。」

  他轉身朝樓上走去,留下司菱一個人坐在客廳,被巨大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包圍。

  她開始懷疑,自己失去的,或許不僅僅是記憶,還有對過去人事最基本的判斷。

  夜深了。

  司菱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混亂、不安,還有一種被愚弄的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夏桔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夏桔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睡意,「唔……司司?這麼晚……怎麼了?」

  司菱的聲音在寂靜中有些發緊,「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從我失憶後,宋晏舟一直在幫我聯繫醫生做治療。」

  夏桔那邊窸窸窣窣,似乎坐了起來,睡意消散了大半,「怎麼了?不是說治療效果不穩定嗎?你想起什麼了?」

  「不是想起,」司菱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讓她心頭髮涼的可能性,「是覺得可能從一開始,方向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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