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匹夫一怒
子時三刻,夜色如墨。
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在清河縣的上空肆虐,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
陳平吹熄了屋內那盞如豆的油燈。
黑暗中,他動作麻利地脫下平日穿的長衫,換上了一身早已備好的緊身短打。
這衣裳有些緊,勒得他肌肉緊繃,卻也更利於活動。
他走到灶台邊,伸手在鍋底抹了一把黑灰,對著那半盆冷水,仔細地塗抹在臉上、脖頸和手背上。
冰冷的觸感讓他原本燥熱的身體冷卻下來。
最後,他彎下腰,從腿側綁好那把磨得鋒利的匕首。
「吱呀——」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刺骨的寒風立時灌入,將他出門的動靜完全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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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如一道黑色幽靈,融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林府很大,但對於在這掃了三年地的陳平來說,每一塊青石板的凹凸他都爛熟於心。
他避開了兩撥巡夜的家丁。
這種鬼天氣,家丁們也都縮著脖子,提著燈籠只顧著看腳下的路,根本沒人會注意房頂陰影下那一閃而過的黑影。
不多時,護院王猛的獨院已在眼前。
院門緊閉,但圍牆不高。
陳平利用牆邊的老槐樹,狸貓般輕巧地翻身入院,落地無聲。
屋內透著微弱的紅光,那是炭火未熄的餘暉。
隔著窗戶紙,一陣如雷般的呼嚕聲傳了出來,中間還夾雜著幾句含糊不清的夢囈。
陳平貼在牆根下,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直到心跳與那呼嚕聲的節奏趨於一致。
他從懷中摸出一根薄薄的鐵片,這是他從廢棄的燈籠骨架上拆下來的。
鐵片順著門縫探入,輕輕撥動。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門栓被撥開了。
陳平停頓了三息,確信屋內的呼嚕聲沒有中斷,才輕輕推門而入。
一股濃烈的酒氣夾雜著炭火味撲面而來。
屋內暖烘烘的,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王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一隻毛茸茸的大腳露在外面,睡得正死。
床邊的桌上,還擺著半壇喝剩的「燒刀子」和幾盤狼藉的殘羹冷炙。
陳平反手輕輕掩上房門。
他並未動手,而是目光如電,快速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布局。
窗戶在左側,若有變故可破窗而出;桌子在右側,若是一擊不中,可作為掩體。
陳平表現出了超越十七歲少年的沉穩,冷靜得可怕。
他踮起腳尖,一步,兩步,三步。
直到站在床邊,看著王猛那張滿是橫肉、隨著呼吸起伏的臉,陳平眼中殺意暴漲。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既然你不給我活路,那我就送你上路。
「死!」
陳平心中低吼,右手驟然拔出匕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王猛的咽喉狠狠刺下!
這一刺,快若閃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然而,王猛畢竟是練了二十年功夫的練家子,哪怕醉得不省人事,身體對於殺氣也有著本能的反應。
就在匕首即將刺破皮膚時,王猛霍地偏了一下頭。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
原本刺向咽喉的匕首,狠狠扎進了王猛的左肩,直至沒柄。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炸響。
王猛雙眼暴突,劇痛讓他立時清醒了大半。
他怒吼一聲,右手本能地揮出一拳,直奔陳平的面門。
這一拳勢大力沉,帶著呼呼風聲。
陳平只覺勁風撲面,若是被打實了,腦袋怕是要如爛西瓜般炸開。
他不得不鬆開匕首,身形狼狽地向後一滾。
「小畜生!是你!!」
王猛看清了襲擊者的臉,哪怕塗滿了鍋底灰,那雙眼睛他也認得。
他顧不得拔肩上的匕首,狀若一頭受傷的暴熊,從床上彈射而起,帶著滿身煞氣撲向陳平。
狹窄的屋內,兩人當即扭打在一起。
王猛雖然受了傷,但他一身橫練功夫不是擺設,力大無窮。
他一把掐住陳平的脖子,將陳平狠狠摜在地上。
「砰!」
陳平後背撞擊地面,五臟六腑幾欲移位,氣血翻湧,眼前一陣發黑。
那隻鐵鉗般的大手緊緊卡住他的咽喉,窒息感撲面而來。
「老子弄死你!」王猛面目猙獰,唾沫星子噴了陳平一臉。
生死關頭。
陳平非但沒有慌亂,反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想起了這半個月來日夜苦修的《松鶴延年勁》。
丹田之中,那股原本溫吞如水的熱流,似是受到了生死的刺激,驟然翻湧起來。
它並非爆發性的烈火,更像一根堅韌無比的鋼絲,貫穿了陳平的四肢百骸。
「給我……開!」
陳平雙目充血,原本瘦弱的雙臂竟然爆發出超越凡人的怪力。
他雙手抓住王猛的手腕,奮力向外一掰。
「咔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格外刺耳。
「啊!」王猛痛呼一聲,鉗制鬆動。
陳平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腰腹發力,整個人便如一條滑膩的泥鰍,從王猛身下鑽出,順勢騎在了王猛的身上。
形勢逆轉。
這時的陳平,不再講究什麼招式,也不再是什麼唯唯諾諾的書童。
他化作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一把拔出插在王猛肩頭的匕首,鮮血飆射而出,濺了他一臉。
溫熱,腥咸。
「噗!噗!噗!」
陳平雙手握住匕首,對著王猛的胸腹,一下,兩下,三下……
沒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王猛起初還在掙扎,試圖反抗,但隨著身上多了七八個血窟窿,他的力氣隨著鮮血飛速流逝。
他的瞳孔開始渙散,喉嚨里發出「荷荷」的風箱聲,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最終沒了聲息。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陳平粗重喘息聲。
他騎在屍體上,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匕首,整個人好似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良久。
陳平才慢慢鬆開手,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看著身下那張死不瞑目的臉,強烈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而上。
「嘔——」
陳平衝到牆角,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的手在劇烈顫抖,連站都站不穩。
這是生理上的不適,是第一次殺人後的必然反應。
但僅僅過了片刻,那種噁心感就被生存的本能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留在這裡……必須快……」
陳平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目光重新變得冷硬。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先是在王猛身上摸索片刻。
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打開一看,裡面竟有三張一百兩的銀票,還有十幾兩碎銀子。
「這麼多錢,看來這狗東西平日裡沒少搜刮油水。」
陳平沒有絲毫客氣,直接揣進自己懷裡。
接著,他又摸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冊子被血浸染了一角,封面上寫著《碎石掌》三個字。
這應該是王猛的看家本領。
陳平來不及細看,一併收好。
搜刮完畢,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皺起了眉頭。
若是就這樣離開,天一亮就會被發現。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床底下一口用來裝雜物的大木箱上。
陳平走過去,將箱子裡的破舊衣物全部倒出來,然後拖著王猛的屍體,費力地塞了進去。
王猛身形魁梧,塞進去頗為費勁,陳平不得不折斷了他的一條腿骨,才勉強蓋上箱蓋。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是大汗淋漓。
地上的血跡太過明顯。
陳平拿起桌上那半壇烈酒,咕咚咕咚倒在地上,濃烈的酒氣立時瀰漫開來,掩蓋了刺鼻的血腥味。
他又將桌椅板凳弄亂,製造出「匆忙離開」或「熟人作案後潛逃」的假象。
最後,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落下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才悄然推門而出。
門外,風雪依舊。
鵝毛般的大雪很快就會覆蓋他在院子裡的腳印,抹去一切罪惡的痕跡。
陳平頂著風雪,按照原路潛回了自己的下人房。
直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將被子蒙過頭頂,他的心臟依然在胸腔里瘋狂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伸出手,看著黑暗中那雙依然在不住顫抖的手掌。
剛才那滾燙鮮血噴濺在臉上的觸感,仍殘留在皮膚上。
第一次殺人讓他心有餘悸,但他並不後悔。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人當成螻蟻隨意碾死,就必須比惡人更惡,比狠人更狠。
窗外,風聲嗚咽。
陳平閉上眼,在這漫天風雪的掩埋下,在這孤寂的深夜裡,第一次真正融入了這個殘酷的修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