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行路難


  秋雨後的官道泥濘不堪,車輪碾過水坑,發出粘稠的「咕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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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勒住韁繩,青篷馬車緩緩停在一處彎道旁。

  幾步開外的灌木叢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幾隻禿鷲正撲騰著翅膀啄食,見生人靠近,也不驚飛,只是發出嘶啞的威懾聲。

  陳平跳下車,靴底踩入爛泥,面無表情地走近查看。

  屍體早已面目全非,但他只需一眼便看出端倪。

  這些人的喉管和胸腹是被某種蠻力硬生生扯開的,不像利齒撕咬的痕跡,傷口邊緣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與那晚在安平驛站所見的乾屍如出一轍。

  「又是這種東西……」

  陳平雙眼微眯,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短刀。

  這凡俗地界,離修仙界越近,這種不人不鬼的邪祟就越多。

  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回到馬車旁,掀開厚重的布簾。

  車廂內,雲娘裹著厚厚的狐裘,卻仍是縮成一團,臉色蒼白如紙。

  連日的顛簸與風餐露宿,讓這個本就心脈鬱結的凡俗女子愈發憔悴。

  「平郎,外面……」

  雲娘聲音微弱,欲言又止。

  「幾隻野狗搶食罷了,別看。」

  陳平鑽進車廂,將滿是寒氣的外袍脫在大門處,這才坐到雲娘身邊,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柔夷。

  丹田內,那縷珍貴無比的《長春功》法力微微顫動,分出一絲極細的暖流,順著掌心緩緩渡入雲娘體內。

  隨著法力遊走,雲娘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蒼白的臉頰泛起血色,呼吸也平穩下來。

  陳平看著妻子眼角的細紋和鬢角的一根銀絲,心中那股對凡人肉體脆弱的痛恨油然而生。

  自己如今壽元近百,身強體壯,而懷中人卻如風中殘燭。

  他握著雲娘的手卻愈發緊了。

  馬車繼續前行,約莫走了兩個時辰,前方路中央忽然湧出一夥衣衫襤褸的人影。

  這夥人是二十幾個流民,個個眼冒綠光,手中提著生鏽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

  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滿臉橫肉,盯著那匹健壯的轅馬,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停下!把馬和糧食留下,人滾蛋!」

  獨眼漢子揮舞著柴刀,嘶吼聲中透著窮途末路的瘋狂。

  陳平坐在車轅上,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沒有說話,連一絲一毫的法力都未動用。

  那獨眼漢子剛邁出第三步,陳平的手腕極其隱蔽地抖了一下。

  「咻——」

  一顆稜角分明的碎石子破空飛出,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

  「噗。」

  獨眼漢子的嘶吼戛然而止,眉心處多了一個血洞,紅白之物順著後腦噴灑而出。

  他瞪著那隻獨眼,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激起一片泥水。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流民驚恐地看著那個坐在車轅上紋絲未動的斗笠客,好似看著一尊煞神。

  「滾。」

  陳平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這一個字夾雜著內家高手的透勁,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流民們發出一聲怪叫,丟下兵器,連滾帶爬地鑽入兩側的密林,眨眼間便沒了蹤影。

  陳平神色漠然,好似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揚鞭催馬,車輪碾過那獨眼漢子的屍體,繼續向前。

  黃昏時分,天色陰沉得可怕。

  前方出現了一座破敗的小山村,陳平本欲借宿,可馬車剛駛到村口,那股熟悉的陰冷感便讓他勒住了韁繩。

  整個村子靜得可怕,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

  村口的一口老井上,隱約繚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

  陳平閉上眼,調動那微弱的「神識」向井口探去。

  霎時間,一股來自九幽的陰寒之氣順著感知蔓延而來,井底好似有無數雙怨毒的眼睛正窺視著上方。

  「陰氣聚煞,絕地。」

  陳平霍地睜開眼,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雖好奇那井下究竟是何物,或是何種修仙材料,但理智立時壓過了貪婪。

  現在的他,不過是個剛剛練氣一層的菜鳥,任何一點好奇心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掉頭,繞路。」

  他不顧雲娘的疑惑,果斷調轉馬頭,寧願多繞三十里山路,也不願踏入這村子半步。

  入夜,山林深處。

  篝火噼啪作響,驅散了幾分寒意。

  陳平盤膝坐在火堆旁,五心向天,運轉《長春功》。

  隨著呼吸吐納,他驚訝地發現,這荒野之中的靈氣,竟比清河縣城要濃郁兩三分。

  【長春功熟練度+1】

  【長春功熟練度+1】

  看著視網膜上跳動的數字,陳平那張冷硬的臉上終於現出欣慰之色,眼中還帶著幾分貪婪。

  這就是「靈脈」之說的驗證,越靠近修仙界,靈氣越足,他的長生之路便越有希望。

  「唔……」

  身後的馬車裡傳來一聲痛苦的囈語。

  陳平神情一緊,急忙收功起身,鑽進車廂。

  借著火光,只見雲娘滿臉通紅,額頭燙得嚇人,應是受了風寒,高燒不退。

  「冷……好冷……」

  雲娘迷迷糊糊地抓著陳平的衣袖。

  陳平沒有絲毫猶豫,又一次調動丹田內那剛積攢起來的、視若性命的法力。

  簡單的暖身已然無用,他這次要用靈力強行沖刷她閉塞的經脈,逼出寒氣。

  這對法力的消耗極大,甚至會令他修為倒退。

  淡青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車廂內亮起,陳平的臉色隨著法力的流逝而愈發蒼白,但他看著雲娘舒展開的眉心,眼中只有深情,並無半點後悔。

  法力沒了可以再練,老婆沒了,這漫漫長生路,便只剩孤寂。

  ……

  三日後,兩州交界,一線天。

  兩側峭壁如削,直插雲霄,中間僅留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馬車根本無法通行。

  寒風在峽谷間呼嘯,如鬼哭狼嚎。

  陳平解開拉車的轅馬,拍了拍馬臀,任其自去。

  隨後,他將最貴重的金葉子和乾糧打成包裹系在胸前,蹲下身子。

  「上來。」

  雲娘看著那險峻的山道,眼中含淚:

  「平郎,我……我是個累贅。」

  「說什麼胡話。」

  陳平一把將她背起,用布帶將兩人牢牢綁在一起,

  「抓緊了。」

  陳平吸足一口氣,將體內《松鶴延年勁》運轉至極致,雙腿肌肉霍然緊繃。

  「起!」

  他好似一隻靈猿,霍地躍起丈許高,腳尖在峭壁凸起的岩石上一點,身形向上再竄。

  圓滿境界的《輕身提縱術》於此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平背著一個人,卻依舊身輕如燕,在陡峭的崖壁間騰挪跳躍。

  每一次落腳都分毫不差,每一次發力都恰到好處。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滴落,砸在岩石上,轉眼被風吹乾。

  雲娘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不敢看腳下的萬丈深淵,只能聽到丈夫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陳平終於翻上了最後一塊岩石。

  眼前豁然開朗。

  他站在山巔,極目遠眺。

  只見前方不再見凡俗的城池村落,眼前是一片被濃霧終年籠罩的群山,雲霧翻湧間,隱約可見奇峰怪石,宛如仙境,卻又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裡,便是凡俗與修仙界的天然屏障。

  懷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金陽」令牌,這時竟開始微微發熱,震動著指向那片濃霧深處。

  陳平解開布帶,將雲娘放下,改為緊緊牽著她的手。

  山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雖仍是凡人身軀,背著行囊,牽著病妻,但此時站在山巔凝視雲海的背影,卻已透出求道者特有的孤寂與決絕。

  「雲娘,」

  陳平望著那片未知的迷霧,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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