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妖獸
越往太行山深處走,四周的景致便越發透著股詭異的陌生感。
原本尋常的松柏,在此處竟長得需數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將正午的陽光切割成斑駁的碎影。
灌木叢里的荊棘條子足有兒臂粗細,暗紅色的尖刺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像是一張張擇人而噬的獠牙。
陳平一手牽著馬車韁繩,一手緊握百鍊鋼刀,每一步都走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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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娘坐在車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臉色雖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緊緊追隨著陳平的背影,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這地方,靈氣比外界濃郁了數倍不止。」
陳平暗自心驚。
行至一處背陰的山坳,陳平腳步一頓。
路邊的腐葉堆里,一株通體赤紅、傘蓋足有海碗大小的靈芝,就那麼隨意地長在雜草叢中。
若是在清河縣,這等品相的百年火靈芝足以讓回春堂的掌柜搶破頭,少說也能賣上千兩白銀,可在這裡,它便如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
陳平喉頭微微滾動,沒有立刻上前,撿起一塊石頭試探性地扔了過去。
「啪。」
石頭落地,毫無動靜。
陳平這才鬆了口氣,剛欲上前採摘,腦海中《松鶴延年勁》帶來的敏銳感知突然瘋狂示警,後頸汗毛根根豎起。
「退!」
他低喝一聲,身形如狸貓般向後彈射,順勢一把將車轅上的雲娘護在身後。
電光石火間,一道灰影從靈芝上方的樹冠中激射而下,帶著腥臭的惡風,「砰」地一聲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泥土飛濺,一隻臉盆大小、通體生滿黑毛的毒蜘蛛顯露身形。
那八隻複眼閃爍著殘忍的綠光,兩根如匕首般的獠牙還在滴落著粘稠的毒液,落地之處,枯葉立時化為黑水,冒起陣陣白煙。
「吱——!」
怪蟲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腹部一縮,一道慘白色的蛛絲如利箭般噴吐而出,直取陳平眉心。
太快了!
這速度竟比那日遇到的邪修老道還要快上三分。
陳平不及多想,手中百鍊鋼刀橫檔於胸前。
「滋啦!」
蛛絲粘在刀身上,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陳平只覺虎口一震,那堅硬無比的百鍊鋼刀,在蛛絲的腐蝕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變黑,眨眼間便被腐蝕出一個缺口。
陳平瞳孔一縮。
這可是千錘百鍊的精鋼,在凡俗界算得上神兵利器,可在這修仙界的畜生面前,竟脆得像張紙!
凡俗兵器,不堪一用。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那蜘蛛已借著蛛絲的拉力,八條長腿猛蹬地面,化作一顆黑色炮彈撲面而來。
生死一瞬,陳平摒棄雜念,在他眼中,眼前的世界慢了下來。
《松鶴延年勁》賦予他的超凡五感運轉到了極致。
他能清晰地看到蜘蛛腿毛的顫動,預判出它下落的軌跡,連它口器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都能聞到。
就在蜘蛛撲至面門的三尺之地,陳平動了。
他不退反進,腳下踩出詭異的步伐,身形如無骨之蛇般側身避開那致命的獠牙,右手早已化作青黑之色,體內那縷微薄的法力與渾身氣血盡數凝聚於掌心。
碎石掌,化境透勁!
「死!」
一聲低吼,陳平的手掌狠狠印在蜘蛛毛茸茸的腹部。
看著輕飄飄的一掌,實則蘊含著螺旋震盪的暗勁。
那蜘蛛堅硬的外殼毫髮無損,但龐大的身軀卻在半空中驟然一僵,緊接著,體內傳出一連串如爆豆般的悶響。
「啪嗒。」
蜘蛛重重摔在地上,八條腿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它的內臟,已在剛才那一掌的透勁下,被震成了一灘肉泥。
陳平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一擊,耗盡了他大半的體力。
「這還只是最外圍的一隻蟲子……」
陳平看著手中已經廢掉的鋼刀,隨手將其扔在一旁,心中那股初入寶山的喜悅蕩然無存。
他拔出靴筒里的備用短匕,小心地剖開蜘蛛的屍體。
腥臭撲鼻。
他在那一灘黃綠色的漿液中翻找了半天,卻一無所獲。
「沒有妖丹。」
陳平目露失望之色。
聽聞妖獸體內皆有妖丹,乃是煉丹製藥的寶物,看來這隻蜘蛛級別太低,連妖獸都算不上,頂多算是一隻受了靈氣滋養的毒蟲。
沒有妖丹,陳平也並未氣餒。
他熟練地割下蜘蛛尚未破損的毒囊,又用樹枝小心地挑起那團未吐盡的蛛絲,一併收入隨身攜帶的油紙包中。
蚊子再小也是肉,這毒液若是淬在暗器上,足以讓內家高手當場斃命。
「平郎,你沒事吧?」
雲娘此時才回過神來,顫聲問道。
「無妨,一隻大點的蟲子罷了。」
陳平擦淨手上的污血,回身給了雲娘一個安撫的笑容,將那株惹禍的百年靈芝採下,隨手塞進懷裡。
按照那殘缺地圖的指引,兩人棄了馬車,陳平背起雲娘,施展輕身提縱術,在崇山峻岭間穿行了半日。
直到日落西山,前方已無路可走。
一座刀削斧鑿般的斷崖橫亘在眼前,斷崖之外,是翻滾不休的茫茫雲海,深不見底,亦不知通向何方。
「沒路了?」
陳平皺起了眉頭,取出懷中那枚從邪修老道處得來的赤色令牌。
這時,這枚刻著「金陽」二字的令牌燙得驚人,紅光閃爍,頻率極快,像是在與什麼東西呼應。
陳平站在崖邊,看著那詭譎的雲海,心中若有所悟。
他吸了口氣,調動丹田內那一縷好不容易恢復的法力,慢慢注入令牌之中。
「嗡!」
令牌嗡然一震,一道赤紅色的光束從令牌中射出,徑直打入前方的雲海深處。
原本翻湧的雲霧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開,劇烈翻滾著向兩側退去。
雲開霧散。
一座若隱若現的青石索橋,竟憑空浮現在雲海之上,一頭連著陳平腳下的斷崖,另一頭則沒入對岸濃厚的迷霧之中,宛如通往天宮的仙橋。
「這便是……仙家手段。」
陳平瞳孔微震,心中生出無限敬畏。這種視覺上的衝擊,遠比殺一隻蜘蛛來得震撼。
「雲姐,抱緊我。」
陳平緊了緊背上的帶子,將雲娘牢牢固定在背上。
剛踏上索橋,一股凜冽的罡風撲面而來,吹得衣衫獵獵作響。索橋雖是青石鋪就,卻並無護欄,懸於萬丈高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橋下深淵之中,不時傳來陣陣低沉的獸吼,聲音如雷鳴般迴蕩,震得人心神搖曳。
陳平不敢下看,每一步都走得極穩,腳下便如生了根一般。
「別怕,有我在。」
感受到背上雲娘身體的僵硬,陳平輕聲低語,既是安慰她,也是在穩住自己的心神。
這索橋極長,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穿過最後一片迷霧,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陳平原本以為,修仙者的坊市定是瓊樓玉宇,仙鶴齊飛,宛如人間仙境。
可當他真正看清眼前的一切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山寨。
無數木石結構的房屋雜亂無章地堆砌在山腰上,有的懸空而建,有的挖洞而居。
街道狹窄髒亂,污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藥草香、血腥味以及腐爛食物的怪異味道。
喧鬧聲、叫賣聲、爭吵聲此起彼伏,這裡比清河縣的菜市口還要嘈雜,卻又透著一股畸形的繁華。
這便是地圖上標記的「太行坊市」。
與其說是仙城,倒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難民營。
巨大的落差感讓陳平心中那一絲對仙道的浪漫幻想轟然破碎,代之而起的是更為務實的警惕。
索橋的盡頭,立著一座斑駁的石牌坊。
兩名身穿灰色道袍的修士,正懶洋洋地靠在石柱上。
他們神情冷漠,眼神中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正冷冷地注視著每一個從索橋上走來的新人。
「站住。」
其中一名馬臉修士攔住了陳平的去路,目光在雲娘身上肆無忌憚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平臉上,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掌。
「入城費,一塊下品靈石。若是沒有靈石,便拿等價的靈材抵債。凡俗金銀,這裡不收。」
陳平站在坊市入口,感受著那修士身上赤裸裸的靈壓,緊了緊背上的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