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天剛蒙蒙亮,陳平便輕手輕腳地挪開了門後的絆髮絲機關,走出了那間搖搖欲墜的木屋。
他特意將脊背壓得更彎了些,臉上塗抹的藥汁讓本就蠟黃的臉色透出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懷裡揣著那兩塊象徵身份的木牌,陳平隨著早起的人流,湧向坊市外圍的「散修廣場」。
這裡早已人聲鼎沸,卻鮮有歡聲笑語,更多的是討價還價的爭吵和壓抑的嘆息。
陳平擠到一塊貼滿告示的石壁前,目光在一張張招募令上飛速掃過。
「招募靈植夫,需精通《小雲雨訣》,月俸兩塊靈石。」
「城西李家招煉器學徒,需練氣三層以上,自帶火種。」
「百草堂招試藥童子……」
陳平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寫著招募靈田力工。
他擠上前去,對著那滿臉橫肉的管事拱了拱手,壓低聲音道:
「這位道友,在下雖然修為低微,但這把子力氣……」
「力氣?」
管事眼皮都沒抬,嗤笑一聲,指間夾著一根剔牙的靈木籤子,
「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力氣。你會《庚金指》除蟲嗎?會《春風化雨術》澆灌嗎?要是都不會,就只能幹些挑大糞、碎靈土的粗活。」
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番陳平那副「病癆鬼」的模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個月一塊碎靈,這還是看你老實的份上。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損壞了靈植,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一塊碎靈。
陳平袖中的拳頭微微攥緊。
按照坊市的物價,十塊碎靈才抵得上一塊下品靈石。
這也要攢足足二十個月,才夠交一個月的房租。
這哪裡是招工,分明是找奴隸。
他默默退出了人群,轉身走向街道兩旁的店鋪。
既然苦力不值錢,那就試試護衛。他在凡俗界好歹是一代武學宗師,近身搏殺的手段還在。
然而,現實比那一塊碎靈的工錢更加冰冷。
「去去去!哪裡來的老叫花子!」
一家售賣低階符籙的店鋪門口,一個連引氣入體都沒做到的凡人夥計,正拿著掃帚往陳平腳邊掃灰,臉上滿是鄙夷,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練氣一層,氣血衰敗成這樣,還想當護衛?真遇上劫修,還得我們掌柜的護著你吧?」
陳平站在台階下,看著那凡人夥計趾高氣揚的嘴臉。
若是在清河縣,這樣的人早已被他一掌拍碎了天靈蓋。
但他只能賠著笑,佝僂著身子,在一眾路人戲謔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回街道。
「這就是修仙界……」
陳平心中冷笑,將那股屈辱生生咽進肚子裡。
在這裡,沒有修為,連凡人都敢騎在你頭上拉屎。
日頭漸高,坊市的攤位區熱鬧了起來。
陳平在一個售賣符籙的攤位前駐足。一張最基礎的「清潔符」,標價兩塊碎靈。
「兩塊碎靈……」
陳平盤算著,這相當於那個靈田苦力兩個月的工錢,卻只為了讓身體乾淨一下。
而在隔壁的雜物攤上,幾本泛黃的書籍被隨意扔在角落裡,上面赫然寫著《鐵布衫》、《開碑掌》等字樣。
「老闆,這書怎麼賣?」
陳平隨口問道。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皮一翻:
「那是凡俗的垃圾,你要是買符紙,那幾本破書送你當引火之物。」
陳平默然。在凡俗界引起江湖血雨腥風的絕世秘籍,在這裡,只是論斤賣的廢紙。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坊市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行五六個修士互相攙扶著走了進來。
他們渾身是血,衣衫襤褸。
走在最前面的漢子斷了一條左臂,斷口處血肉模糊,是被某種妖獸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後面兩人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蓋著白布,卻掩蓋不住那股濃烈的血腥氣。
「是去黑風林獵妖的『野狼小隊』。」
「真慘啊,聽說遇到了練氣中期的鐵背熊。」
「沒有法器護身,去那種地方就是送死。」
周圍的議論聲傳入陳平耳中。
他看著那滴落在青石板上的鮮血,眼神一凝。
這就是散修的命。
沒有宗門庇護,沒有家族資源,想要靈石,就得拿命去填。
陳平摸了摸懷裡那幾枚僅剩的碎靈,這便是他最後的家底。
若是再找不到生計,不出三日,他和雲娘就要被趕出棚戶區,在野外成為妖獸的糞便。
回到棚戶區時,天色已近黃昏。
那間破敗的木屋裡透出一絲昏黃的燈光。
陳平推門而入,一股霉味混合著廉價靈米的香氣撲面而來。
角落裡,雲娘正借著如豆的燈火,低頭縫補著什麼。
是一件破損的低階法袍,雖然只是最低劣的靈蠶絲織就,但對於沒有修為的凡人來說,上面殘留的靈氣波動依然具有傷害性。
雲娘的手指紅腫不堪,指尖布滿了細密的針眼,有些地方甚至潰爛流膿,是被靈氣反噬的傷口。
而在她手邊的破碗裡,放著半塊發霉的靈米餅,是她這一整天的報酬。
「雲姐!」
陳平心裡一揪,幾步衝上前去,一把抓住雲娘的手腕,奪走了她手裡的針線。
「平哥兒,你回來了?」
雲娘驚慌地想要把手藏到身後,臉上勉強擠出笑容,
「這活兒不累,隔壁王大娘說,補好這件,能給一塊碎靈呢……」
「別縫了!」
陳平的聲音顫抖,他看著妻子那雙曾經白淨如今卻滿是瘡痍的手,眼眶泛紅。
他在凡俗界拼殺半生,哪怕面對千軍萬馬也未曾眨眼,此刻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
「我帶你來修仙界,是為了求長生,不是為了讓你來受罪的!」
陳平一把將雲娘摟入懷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平哥兒,我不苦……」
雲娘靠在他懷裡,聲音輕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討飯,我也不覺得苦。倒是你,今日在外面……」
她沒有問下去,但陳平知道,她什麼都懂。
陳平的猶豫煙消雲散。
再這麼「苟」下去,人還沒長生,就要先餓死、累死在這爛泥塘里了。
既然修仙者的路走不通,那就用凡人的刀,去殺出一條路來。
深夜,棚戶區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
陳平在木桌上鋪開了那張殘破的獸皮地圖。
這是從金震山密室里得來的,上面標註著太行坊市周圍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一處標記為「黑風林外圍」的區域。
白天在廣場上,他還是探聽到些消息。
通過旁敲側擊,他得知這一帶常有一種名為「風行兔」的低階妖獸出沒。
這種妖獸攻擊力不強,但速度極快,且皮毛可以製作符筆,肉質鮮美,在坊市中頗受歡迎。
對於只會站樁輸出的低階修士來說,風行兔很難捕捉。
但對於擁有圓滿境《輕身提縱術》和化境《碎石掌》的陳平來說,這在他看來,是目前最安全的獵物。
陳平從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了那把從凡俗界帶出來的百鍊鋼刀。
刀身雖然沒有靈光流轉,但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透著一股森寒的殺氣。
他拿出磨刀石,倒上一點清水,開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霍霍……霍霍……」
單調而有韻律的磨刀聲在狹窄的屋內迴蕩。
陳平的側臉在燈影中格外冷峻,旁邊的小瓷瓶里,裝著他特製的化屍粉。
袖口的暗袋裡,藏著塗滿劇毒的袖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