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俏寡婦的算盤


  夜色如墨,太行坊市的棚戶區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寒風穿過破敗屋頂的嗚咽聲。

  屋內,一盞如豆的油燈搖曳著。

  陳平盤坐在塌陷了一角的木床上,手中摩挲著今日售賣符籙所得的七塊碎靈。

  他的指腹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硃砂的殷紅,眼神並不輕鬆,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愈。

  「樹大招風。」

  陳平低聲自語。

  這半個月來,他的清潔符生意雖然有了起色,但也逐漸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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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練氣一層的落魄散修,每日都能拿出數張品質上乘的符籙,這在那些餓狼般的底層修士眼中,無異於小兒持金過鬧市。

  今日收攤時,他明顯感覺到有幾道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

  若非他溜得快,再加上那一身宗師級的斂息偽裝,恐怕回來的路上就要生出波折。

  「平哥……」

  身側傳來雲娘虛弱的夢囈聲。

  陳平連忙收起靈石,伸手將被角掖好,掌心貼在妻子冰涼的額頭上,輸送了一縷溫和的長春功法力,直到雲娘眉頭舒展,重新安睡,他才緩緩收回手。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一陣極輕卻極有節奏的敲門聲突然響起。

  陳平的眼神變得森寒,原本輕撫妻子的手如閃電般縮回袖中,扣住了那架淬毒的袖箭機括。

  他沒有出聲,身體緊繃,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無聲地挪到了門側的陰影死角。

  門外的敲門聲停頓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道略帶沙啞,卻透著幾分慵懶媚意的女聲:

  「陳道友,妾身知道你沒睡。更深露重,不請鄰居進去喝杯熱茶嗎?」

  是個女人。

  陳平腦海中迅速閃過這片棚戶區的信息,很快鎖定了一個人——住在巷口的「賽二娘」。

  此女是個寡婦,練氣二層修為,據說早年是合歡宗的外門棄徒,雖然年過三十,但風韻猶存,在這髒亂差的棚戶區里算是一朵帶刺的野花。

  她平日裡做的是「拉縴保媒」的生意,實則是這片區域底層的「蛇頭」,專門在散修和幫派之間倒騰消息和物資。

  她來做什麼?

  陳平心念電轉,臉上那股冷冽的殺意消退,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唯唯諾諾的神情。

  「是……是賽道友嗎?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怕是不方便吧……」

  陳平的聲音帶著顫抖,仿佛被嚇壞了的老實人。

  「咯咯,陳道友真是個守禮的君子。」

  門外的賽二娘輕笑一聲,「不過,若是陳道友不開門,明日猛虎幫的人來找你談心,那可就不僅僅是不方便了。」

  聽到「猛虎幫」三個字,陳平故意弄出了板凳碰撞的慌亂聲響,隨後顫巍巍地拔開門閂,將門拉開了一條縫。

  一股廉價的脂粉香氣混合著夜風湧入屋內,沖淡了原本的霉味。

  賽二娘穿著一襲在此地顯得頗為「奢華」的薄紗紅裙,雖然布料有些陳舊,但裁剪得體,勾勒出她豐腴的身段。

  她眼角帶著細紋,卻掩蓋不住在男人堆里滾出來的精明與風情。

  她也不客氣,側身便擠進了屋內,目光在簡陋的陳設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陳平那張蠟黃且寫滿驚恐的臉上,眼底閃過輕蔑與滿意。

  「賽……賽道友,您剛才說猛虎幫……」

  陳平縮著脖子,雙手侷促地搓著衣角,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的窩囊廢。

  賽二娘自顧自地找了個還算穩當的凳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陳平:

  「陳道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這半個月在坊市擺攤賣清潔符,生意不錯吧?每日三五張,這進項,可是比去礦山挖礦強多了。」

  陳平臉色煞白,急忙擺手:

  「沒……沒有的事!都是些劣質符籙,勉強餬口,餬口而已……」

  「餬口?」

  賽二娘冷哼一聲,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陳老弟,你也是在江湖上混過的。你應該知道,在這太行坊市,沒有靠山,手裡卻有生財的門路,那就是罪過。猛虎幫的『黑狼』已經盯上你了,若不是老娘我替你擋了一句,說你是我遠房表親,你覺得你今晚還能安穩地坐在這裡?」

  陳平聞言,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賽道友救命!小的……小的真的只是想給渾家賺點藥錢,沒想得罪各位爺啊!」

  看著陳平這副被嚇破膽的模樣,賽二娘心中的戒備徹底放下。

  她原本還擔心這能畫符的散修有什麼隱藏手段,如今看來,不過是個運氣好撿了本符書的廢物罷了。

  「行了,別嚎了,吵醒了你那病秧子媳婦。」

  賽二娘嫌棄地揮了揮手,「既然我來了,就是給你指條活路。」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

  「以後你的符籙,別再去擺攤了。那點蠅頭小利,還要交攤位費,還要被幫派盤剝,不划算。你把符籙交給我,我替你銷往內圍的店鋪。我有渠道,價格公道。」

  圖窮匕見。

  陳平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希冀:

  「這……這能行嗎?」

  「當然行。」

  賽二娘伸出三根手指,「收益三七分。我七,你三。」

  「三……三成?」

  陳平瞪大了眼睛,一臉肉痛,「這也太少了,連本錢都……」

  「嫌少?」

  賽二娘臉色一沉,媚意全無,換上了一副森然的煞氣,

  「那你就自己去賣!看看明日是你的符籙賣得快,還是猛虎幫的刀快!老娘這是在保你的命,懂不懂?」

  陳平身子一顫,被這股氣勢壓垮,只能低下頭,咬牙切齒地掙扎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這就對了嘛。」

  賽二娘變臉,笑顏如花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拍拍陳平的臉,卻被陳平下意識地躲開。

  她也不惱,咯咯笑道,

  「以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每日寅時,我會來取貨。陳老弟,你那雙手可得護好了,那是你的聚寶盆,也是老娘的搖錢樹。」

  說完,賽二娘扭著腰肢,帶著勝利者的姿態推門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隨著房門重新關上。

  屋內那股唯唯諾諾的氣氛消散。

  陳平直起原本佝僂的背脊,臉上那驚恐、貪婪、肉痛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抬起手,輕輕彈了彈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三七分……真是一副好算盤。」

  陳平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其實,即便賽二娘不來,他也準備找個「白手套」了。

  清潔符的銷量越來越大,他若是繼續親自拋頭露面,暴露的風險呈幾何倍數增加。

  賽二娘貪婪,拿走了大頭利潤,但她作為地頭蛇,確實能擋下大部分來自幫派和底層的麻煩。

  這層「保護色」,正是陳平目前最急需的。

  至於那損失的利潤……

  「就當是餵給看門狗的骨頭吧。」

  陳平轉身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雲娘,眼神重新變得溫柔。

  只要能給雲娘換來安穩的養病環境,別說是讓利,就算是裝孫子、當狗,他陳平也做得出來。

  但若是這隻狗貪得無厭,想要反噬主人……

  陳平目光垂下,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中的左手。

  在那裡,三張尚未在此界顯露過的「彈指符」正靜靜地貼在手腕內側,隨時可以激發。

  「希望你是個聰明的寡婦。」

  他吹滅了油燈,和衣躺在床的外側,右手依舊習慣性地扣著袖箭,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後半夜才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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