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陳雪的異變


  樣本分析的結果兩天後出來了。

  張明在辦公室里把報告攤給我看。

  "葉片表層的金屬氧化物薄膜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矽和少量氧化鋁。不是種子本身的基因特性導致的——種子的基因序列和舊時代存檔數據對比過了,基本一致,沒有被人為修改的痕跡。"

  "那這個金屬化反應是怎麼來的?"

  "土壤。"張明說,」避難所外圍的沙地土壤里,矽含量異常偏高。是正常值的六到七倍。這些改良作物的根系特別發達,吸收礦物質的效率又高,長時間在這種土壤里生長,就會把過量的矽元素吸收進去,在葉片表面形成礦化層。"

  "等等。土壤里的矽含量為什麼會偏高?"

  張明搖了搖頭。"不知道。需要做進一步的土壤採樣分析才能確定。但有一個可能——"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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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難所外圍的沙地,地底下可能有矽基生命的活動痕跡。矽基生命的代謝產物會在周圍環境中富集矽元素。如果地下有沉睡的矽基菌群——"

  "行了,我明白了。"

  不一定是劉芳的"禮物"。有可能只是地質原因。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這些作物還能吃嗎?"

  "從目前的分析來看,葉片表面的礦化層不影響果實的食用安全性。矽元素的富集主要在葉片和莖稈部分,果實里的含量還在安全範圍內。但——"

  "但什麼?"

  "但我建議先不要大面積推廣種植。至少等第一批果實成熟之後再做一次完整的食品安全檢測。"

  "好。你跟老趙頭說一下,讓流民那邊先小規模種著,別急著擴大面積。"

  "行。"

  處理完種子的事情,我去了醫療室。

  陳雪的情況有了新的變化。

  這幾天她一直處於半清醒狀態——眼睛能睜開,能跟著光線和聲音轉動瞳孔,偶爾嘴唇會動,但說不出完整的話。老周一直在給她做基礎的營養支持和神經刺激治療。

  今天我走進醫療室的時候,陳岩坐在床邊,臉上的表情我沒見過。

  不是擔心,不是緊張,是困惑。

  "怎麼了?"

  陳岩指了指床頭櫃。

  床頭柜上放著幾塊石頭。不是普通的石頭——是避難所里到處能撿到的混凝土碎塊。但這些碎塊的表面被打磨過了,打磨得很光滑,露出了裡面細小的礦物顆粒。

  "她乾的。"陳岩說。

  "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我出去上了個廁所,回來的時候她坐起來了。「陳岩的聲音有點發乾,」她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塊從牆角掉下來的混凝土碎塊,在用手指一點一點地磨。我叫她名字,她不理我。就盯著那塊石頭,用手指磨。"

  我拿起一塊碎塊看了看。表面的打磨痕跡很均勻,不像是手指能做出來的。

  "她用什麼磨的?"

  "就手指。"陳岩拿起另一塊給我看,」你看這個。她的手指碰到石頭的時候,石頭表面就開始變光滑。不是摩擦力的那種——是接觸到就變了。"

  我把碎塊放下來,走到床前。

  陳雪睜著眼睛,紫色的瞳孔緩緩轉向了我。

  我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瞳孔跟著我的手移動。

  "陳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的嘴唇動了。這次有聲音了。

  很輕,很模糊,我湊近了才聽清。

  "……下面……有東西……在唱……"

  "什麼?"

  "下面。"她又說了一遍,聲音稍微清楚了一點,」有東西在唱歌。"

  我和陳岩對視了一下。

  "你說的『下面』是哪裡?"

  陳雪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移到了別處,停在了床頭柜上的那幾塊石頭上面。

  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碰到了最大的那塊混凝土碎塊。

  我親眼看到了。

  她的手指接觸到石頭表面的那一刻,石頭表面開始發生變化。粗糙的表面迅速變得光滑,像是被一台無形的打磨機處理過了。不是融化,不是腐蝕——是某種更基礎的變化。混凝土裡的砂石顆粒在她手指接觸到的地方重新排列了,變得整齊、緊密。

  "老天。"陳岩低聲說。

  陳雪的手指在石頭表面劃了一道。那道痕跡兩邊的石頭表面光亮如鏡。

  她抬起頭,看著我。紫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很亮。

  "亮晶晶的。"她說。

  "什麼亮晶晶的?"

  陳雪沒有回答我。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渙散,像是在看一個我看不到的東西。然後她抬起手,指向了牆壁。

  更準確地說,指向了牆壁後面的某個方向。

  "那裡。"她說,"很多。亮晶晶的東西。"

  我走到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牆壁。牆壁後面是避難所C區的外牆,再後面就是未開發的岩層。

  "張明。"我按了通訊器。

  "浩哥?"

  "把避難所的平面圖拿過來。連地質勘探圖一起。"

  張明五分鐘後到了。我們把地圖鋪在地上,順著陳雪指的方向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穿過了C區的外牆,穿過了大約兩百米的岩層,指向了一個標記為「未勘探區域」的位置。

  "這個位置——「張明在地圖上點了點,」避難所建設的時候曾經做過初步勘探。記錄上寫著『岩層結構不穩定,不適合開發』,就放棄了。"

  "不穩定?"

  "對。地質報告上說這片區域的岩層含有大量的天然溶洞和裂縫。"

  我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記,又看了看陳雪。

  她靠回了枕頭上,紫色的眼睛慢慢閉上了。這一輪清醒似乎耗盡了她的精力。

  陳岩在她額頭上摸了一下。"她又睡了。"

  我把張明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陳雪能感知金屬和礦石。她能用手指改變石頭的微觀結構。她說地底下有東西在唱歌——這些特徵你怎麼看?"

  張明想了很久。

  "矽基感應者。"

  "什麼?"

  "這是劉芳日誌里提過的一個概念。她在描述『種子人』的理論模型時提到,如果矽基基因和人類基因的融合足夠深入,融合體會獲得對矽基物質的超感知能力。能感知礦物、金屬、甚至矽基生命體的存在。就像一個天然的探測器。"

  "矽基感應者。"我重複了一遍。

  "劉芳對陳雪投了兩百年的矽基基因溶液。兩百年的緩慢融合——陳雪現在展現的能力,和劉芳預測的『種子人』特徵高度吻合。"

  "她還是人嗎?"陳岩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我回過頭。陳岩站在那裡,臉色很差。

  "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他的聲音壓著怒氣,"劉芳往她水裡下藥的事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和張明對視了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

  "陳隊長——"

  "別叫我陳隊長。回答我的問題。"

  "前天。劉芳的續寫日誌里記錄了整個過程。"

  陳岩的手指在發抖。

  "兩百年。那個女人給陳雪下了兩百年的藥。把她變成了——變成了什麼?變成了一個不是人的東西?"

  "她還是人。"我說,"她還活著,還能說話,還認得你。她只是獲得了一些額外的能力。"

  "額外的能力?"陳岩的聲音拔高了,"她能用手指融化石頭。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你管這叫『額外的能力』?"

  "陳岩。"我走到他面前,和他面對面站著。"我知道你憤怒。換成我也憤怒。但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劉芳已經不在了——至少不在我們能找到的地方。你恨她,我理解。但陳雪還在。她需要你清醒。"

  陳岩死死地盯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肩膀垮了下來。

  "你打算怎麼辦?"

  "利用她的能力。"

  "利用?"

  "她能感知地下的礦物分布。在這個資源匱乏的世界裡,這種能力有多大的價值你應該比我清楚。她不是負擔——她是我們最重要的資產之一。"

  陳岩的表情變了幾下。

  "你答應過我的。她是人,不是實驗品。"

  "她現在也不是實驗品。她是先鋒組的成員。我保護她,同時藉助她的能力。這兩件事不矛盾。"

  陳岩不說話了。他轉身走回陳雪的床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她指的那個方向,「他沒有回頭,」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查?"

  "等她能說更多的時候。"

  我走出了醫療室。

  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陳雪躺在床上,陳岩坐在旁邊。兩個兩百年前的人,被困在一個他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裡。

  一個憤怒又無力。

  一個連自己變成了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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