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首級為聘,慶功為刃!


  轟隆——

  幽州城門轟然洞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驟然驚醒。

  城內,兩千支火把同時高舉,火舌舔破夜色,照得鎧甲如熔金。

  數千甲士分列長街,單膝砸地,甲葉鏘然齊鳴,聲浪沖霄:

  「恭迎蕭校尉——凱旋!」

  

  號角怒號,戰鼓擂天,回聲滾過女牆,震得檐瓦顫慄,仿佛整座幽州都在為一人低頭。

  鐵蹄踏火。

  蕭策玄甲負月,當先緩轡。

  先登營八百騎緊隨其後,人勒一韁,馬銜一枚;

  每匹馬的鞍側、每名騎士的腰畔,皆懸一顆血污未乾的頭顱。

  忽必烈的王冠仍嵌在髮髻里,七名狼將的貂尾猶在風中顫動,十幾顆都將、數十顆千夫長、百夫長的首級,像一串地獄風鈴,在夜色里撞出沉悶的骨響。

  兩千對六萬,先登營以鋒矢之陣犁過六萬蠻軍,將一場必死的局,劈成了史詩。

  街兩側,跪迎的士兵眼瞳里燃著火把,也燃著瘋狂的崇拜。

  有人以額觸地,有人拔刀割掌,以血塗面,嘶聲長嘯——

  「願入先登!願為蕭校尉死!」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掀得屋脊積雪簌簌崩落。

  「吁——」

  蕭策勒馬,黑鬃龍駒人立而起,鐵蹄重落,火星四濺。

  長街盡頭,兩騎逆火而來——

  都尉李天霜、趙泰。

  舅甥二人本欲看蕭策死訊,卻先看見那一串仍在滴血的首級。

  趙泰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嘴唇顫得發紫:「他們……是人是鬼?」

  李天霜面如鍋底,指甲掐進掌心,才忍住沒有拔刀。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當眾擲下的那句——

  「蕭策若不破蠻軍,軍法處置!」

  如今,那顆頭就在蕭策馬側,王冠歪斜,卻睜著眼,像在嘲笑他。

  鐵騎逼近。

  蕭策一言不發,只抬手,解下忽必烈首級,隨手一拋——

  骨碌碌!

  那顆曾號令草原的頭顱滾過青石板,停在他李天霜靴尖。

  血沫濺上銀甲,像一枚滾燙的烙印。

  蕭策俯身,黑甲冰裂作響,聲音不高,卻壓過滿城歡呼:

  「李都尉,你要的頭。」

  「我蕭策親自送來。」

  「你的令——」

  他抬眼,眸色比火把還亮,

  「六萬蠻軍,已盡數伏誅。」

  「慶功酒,可曾溫好了?」

  「可做好,為我等請功封賞!」

  滿城死寂。

  火把噼啪,像耳光抽在李天霜耳膜,一聲比一聲脆。

  趙泰低頭,看見舅舅的劍在鞘中抖出一寸寒光,又顫顫滑回。

  蕭策直身,縱馬欲行。

  忽然,韓蟄策馬而出,先登營八百騎如影隨形,抱拳齊吼:

  「都尉!」

  「軍令如山!」

  「慶功酒何在——」

  「何在!」

  八百道嗓音擰成一道霹靂,震得屋瓦齊顫。

  緊接著,長街兩側,守城兵、輜重兵、甚至李天霜的本部親衛,也忍不住振臂高呼:

  「論功……行賞!」

  「軍令……如山!」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像潮水灌進李天霜的耳竅,灌得他眼前發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了火炭,只迸出半句嘶啞的「我……」

  趙泰臉色慘白,終於明白:

  短短一日,蕭策已用六萬顆蠻軍頭顱,在幽州鑄出一座無形的將台;

  而這座將台的第一塊踏腳石,就是他李天霜的臉面。

  火光里,李天霜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深深釘進青石板的血泊里,那是他自己掘的坑,如今,他站在坑底,

  李天霜只覺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汗水順著鬢角滑進衣領,像滾燙的鐵汁。

  「諸位!」

  他猛提一口氣,聲音劈開火海,卻止不住發顫。

  「我李天霜言出必行,獎罰分明!」

  「蕭校尉之功,本都尉明日便親赴鎮北侯府,為其請功!」

  「凡先登營斬敵者,一律論功行賞!」

  「慶功酒——早已備好!」

  每吐一句,他的心臟便像被刀剜一下。

  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已經炸開,再收不回來。

  「舅舅?」

  趙泰臉色煞白,湊近半步,聲音抖得幾乎聽不見:「酒……壓根沒備啊!」

  李天霜咬得牙根滲血,一把拽住趙泰腕子,壓低嗓音:

  「立刻派人……城中所有酒樓,鍋灶全開!

  燒豬、宰羊、沽酒,能買多少買多少!

  一個時辰內,全部給我送到北校場!」

  趙泰愣住:「那銀錢……」

  「渾帳!」

  李天霜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老子還欠得起!」

  他抬頭,看見蕭策仍立馬前,玄甲沐火,像一尊無言的雕像。

  那姿態分明在說,你李天霜掏不掏這筆錢,決定的不是面子,而是能不能在幽州繼續穿這身官皮。

  「去!」

  李天霜一腳踹在趙泰腿彎,「再慢半步,我先拿你的人頭祭旗!」

  趙泰踉蹌而去,心裡撥得噼啪響:

  這一頓酒錢,至少千兩起步,

  夠他舅甥二人三年俸祿。

  可若不掏,明日北營譁變,命都不知是誰的。

  火光映著李天霜鐵青的臉,他強撐笑意,朝四周拱手:

  「眾將士,可先回軍營,稍後本都尉將親自為諸位接風洗塵!」

  人群里不知誰先吼了一嗓子:

  「謝都尉賞!」

  緊接著,山呼海嘯再度捲起——

  「謝都尉賞!」

  每一聲,都像一記耳光,抽得李天霜耳膜嗡嗡作響。

  蕭策微微一笑,抱拳看向李天霜道:「多謝李校尉!」

  話音未落,蕭策已領著先登營策馬而去,鐵蹄翻飛,塵沙卷雪,頃刻沒入長街盡頭。

  城門下,李天霜指節攥得發白,骨聲咯吱,眼底血絲如蛛網般炸開。

  「該死……」

  「六萬蠻騎,竟先登營兩千多人給滅了?」

  原想借刀殺人,反替蕭策搭了青雲梯。

  今夜之前,鎮北侯的摺子就會八百里加急進京,金墨一落,龍顏大悅,再想動他,無異於拔虎鬚。

  李天霜深吸一口寒氣,拂袖回營,披風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

  先登營里,篝火沖天,焦柴爆裂聲混著士卒的狂笑,肉香與酒氣滾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血。

  李天霜一腳踏進來,嘴角先一步揚起,笑得比哭還難看。

  「兄弟們——今夜不醉不歸!」

  他抬手高喊,聲音被歡呼蓋過去,卻蓋不住自己牙根磨出的咯吱聲。

  「參見李都尉!」

  呼聲此起彼伏,無數酒碗高舉,火光映得每一張臉都像蒙了層硃砂。

  李天霜擺擺手,目光穿過人縫,釘在不遠處那道挺拔身影上,蕭策負手而立,甲未卸,袍未除,火光給他鍍了一層金,卻鍍不進眼底半分溫度。

  「李都尉,請。」

  蕭策側身讓路,掀簾的手勢穩得像送客,又像請君入甕。

  帳內燈火幽暗,只擺一張矮桌,四壁空蕩,殺氣卻濃得化不開。

  韓蟄、李莽、樊華早已按刀而坐,見李天霜進來,齊刷刷起身,鐵甲鏘然。

  「都尉大人上座。」

  蕭策親自搬椅,椅背正對帳口,退無可退之位。

  李天霜拂袍坐下,指尖剛觸酒盞,蕭策已雙手捧杯,朗聲開口:

  「此番大捷,全賴都尉神算。若非您激勵我等,六萬蠻騎焉能一夕成灰?

  這第一杯,蕭策代先登營兩千弟兄,敬都尉!」

  話音落地,韓蟄三人同時舉杯,碗口低一寸,齊聲轟然:

  「敬主帥!」

  琥珀色的酒液一晃,火光在碗裡碎成萬點金鱗。

  李天霜喉結滾動,卻像吞下一口炭,燒得五臟生煙。

  蕭策這是在捧殺自己!

  今日若喝了這碗酒,功勞簿上便永遠落個「運籌帷幄」的名;若不喝,帳外兩千雙眼睛立刻就會傳出「都尉嫉賢妒能」的風。

  蕭策仍保持著敬酒姿勢,手腕穩如磐石,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像刀尖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藏回鞘中。

  李天霜忽然大笑,笑聲震得帳頂灰塵簌簌而落。

  「好!好!好!」

  他劈手奪過酒碗,仰首灌下。

  烈酒如刀,割過喉頭,竟嘗出幾分鐵鏽般的腥甜。

  「此役,先登營人人有功!」

  他目光掠過四人,最終釘在蕭策臉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本都尉向來賞罰分明,明日功勞簿便會擺在鎮北侯案頭。

  但蕭校尉此番功在社稷,理當另賞……?」

  話音拖得極長,仿佛鈍刀割肉。

  蕭策眉間刀痕緊蹙,撲通單膝砸地,甲葉鏘然,似一記耳光抽在死寂的帳心。

  「屬下寸功不取。」

  他抬眼,眸底兩簇燭火幽得發藍,像雪夜將熄未熄的野燒,

  「只求都尉代末將,向鎮北侯討一句話……」

  聲音陡然拔刃:

  「求放周雄將軍。」

  見此情形,韓蟄、樊華、李莽三人齊刷刷起身,鐵甲撞出悶雷,同時單膝沉地,抱拳過頭:

  「先登營上下,寸賞不取!」

  「以功抵罪,換周將軍出牢!」

  吼聲震得帳布獵獵,燭淚迸濺。

  李天霜臀下椅板「吱呀」一聲,仿佛也被壓得跪倒。

  他指尖摳進扶手,木屑刺肉,卻覺不出疼!

  周雄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將其打入大牢,換去自己執掌北營;

  如今蕭策提著六萬顆蠻軍頭顱做賀禮,當眾逼他親手放虎!

  這不是求情,是掀桌。

  更不是要人,是打臉——

  打他給蕭策設下的「必死局」,

  打他右軍都尉的整張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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