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霜月懸鉤,鐵閘吞狼!
「大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副官韓蟄第一個回過神來,聲音發緊,目光在蕭策與門外被捆的士兵之間來回掃視,像要找出一條裂縫鑽進去看個究竟。
樊華早已離席,指尖還沾著酒漬,卻顧不得擦。
他順著韓蟄的視線望去,認出被綁的人正是李莽麾下的親兵,心裡「咯噔」一聲,暗叫不妙——這頓飯,果然不是犒賞,而是鴻門。
李莽慢半拍才反應過來,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他「騰」地起身,帶翻了身後矮凳,木腿磕在青磚上,發出短促的脆響,像一記悶棍敲在眾人心口。
「大人!」
李莽抱拳,臂上青筋暴起,聲音卻壓得極低,「屬下治軍無方,竟讓麾下弟兄闖出禍事,甘願領罰!」
蕭策沒接話,只抬了抬眼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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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適時上前半步,嗓音沙啞,卻字字如釘:「今日城外,李萬夫長利用飛刀暗殺阿如達,被門外士兵親眼目睹!」
話音落地,屋內死寂。
韓蟄與樊華猛地扭頭,四道目光像四把刀,同時扎向李莽。
李莽只覺耳邊「嗡」的一聲,仿佛有人在他腦門裡敲響了戰鼓。
他怒極反笑,指著門外那瑟瑟發抖的士兵:「你再說一遍!」
士兵被孫濤暗中踢了一腳,撲通跪倒,額頭磕得咚咚作響:「小人願以腦袋擔保!李萬夫的確用飛刀殺死阿如達……阿如達當場斃命!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放屁!」
李莽暴喝一聲,掀桌而起。
酒壺菜盤嘩啦啦碎了一地,熱湯濺在他靴面上,他卻渾然不覺,拔步就要衝出門去。
韓蟄、樊華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胳膊。
「王八蛋!老子今天非撕爛你的嘴不可!」
李莽掙的鎧甲嘩啦作響,脖頸上青筋跳動,像一條條活過來的小蛇。
蕭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屋躁動:「李莽。」
只兩個字,李莽便定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大人!」韓蟄趁機單膝跪地,抱拳道,「李莽跟隨您出生入死,從未有過背叛之心,這一點屬下願為他擔保。
他若真想殺人滅口,絕不會蠢到當眾動手!
此中必有隱情,請大人明察!」
樊華亦抱拳俯身,向蕭策沉聲道:「大人,屬下與李莽相識最久,深知他絕非卑劣之徒,懇請大人明察!」
韓蟄、樊華二人竟同時為李莽作保,足見李莽在他們心中分量之重。
可若真兇並非李莽,門外那名兵卒又何以指名道姓?
畢竟趙三、孫濤正是奉他之命去尋的目擊證人,豈會張冠李戴?
蕭策眉峰緊鎖,踱至那兵卒面前,忽覺對方身上,捕捉到熟悉的氣息——
「秦天?」
他心頭猛地一沉,秦天的影子霎時掠過腦海。
隨後,他忽然記起,在虎牙城與周雄分別時,周雄似乎喊道『小心秦天』四個字。
「難道……?」蕭策神色陡變,豁然回身,目光如電,「威武將軍秦天,是否在我先鋒營?」
韓蟄一怔,旋即抱拳:「回大人!在虎牙城時,將軍周雄奉侯爺指令,將秦天分配我先鋒營戴罪立功!而當時,我軍傷亡太多,急需補缺我……?」
「混帳!」蕭策怒喝,「如此大事,竟敢不報?」
韓蟄撲通跪地,惶然道:「大人息怒!
虎牙城時您駐節將軍府,及至軍營又即刻開拔陰崖,屬下實無暇稟告。
且區區千夫長,未料大人掛懷……」
蕭策怒火滔天。
秦天是誰?
昔日威武大將軍,縱暫貶千夫長,又豈肯屈居人下?
阿如達之死,必是此人所為!
鍊氣境強者,唯有他能殺人於無形;可笑自己當時竟未察覺!
蕭策收攝心神,俯盯住跪地兵卒,一字一頓:「你的千夫長——可是秦天?」
跪地兵卒如遭雷擊,連連叩首,額頭撞得青磚「咚咚」作響。
「大人饒命!小人真不知情……求大人開恩!」
他語無倫次,褲襠處已濕了一大片。帳中燈火搖曳,映得那張臉慘白如紙。
韓蟄與樊華對視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底的寒意——果然,有人借刀殺人。
李莽「咯吱」一聲攥緊刀柄,鋼牙欲碎:「狗娘養的秦天,敢陰老子?末將這就去拎他腦袋回來!」
「站住。」
蕭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帳殺氣。他負手而立,眸色深如夜潮。
「秦天若肯認,他就不是秦天。既然他布的是離間局——」
男人微微俯身,指尖輕叩案面,每一下都似敲在眾人心口。
「那便讓他自以為得償所願。本官倒要看看,他究竟想翻什麼浪。」
李莽愣住,刀身半出復歸鞘。韓蟄、樊華同時抬眼,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名癱軟成泥的兵卒身上,像看一個已死之人。
……
亥時,陰崖城。
營火稀落,霜月如刀。
趙三、孫濤拖著半死不活的兵卒,一路拖回營帳。
所過之處,血跡蜿蜒,像一條黑紅的蛇。
「咦,趙哥,這不是指證萬夫長的小子嗎?怎麼成這德性了?」
圍攏的兵卒壓低嗓音,眼裡閃著驚懼的光。
趙三「嗤」了一聲,抬腳踢了踢那人爛泥般的身子。
「嘴賤,誣告萬夫長通敵,被李將軍親手廢了。」
孫濤接過話頭,搖頭嘆氣,聲音不大,卻正好讓四周人聽得清清楚楚:
「要我說,更慘的還在後頭。李莽拒不認罪,頂撞蕭大人,被打得只剩半條命,如今囚在東帳,明兒一早就要軍法斬首示眾嘍。」
說罷,兩人揚長而去,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營房拐角,一條人影緩緩步出。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冷峻如鐵的輪廓——
秦天。
秦天抬頭,望向漆黑如墨的東方,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下一瞬,他負手獨行,步履無聲,卻每一步都似踏在眾人心尖——
夜,更冷了。
帳外霜風割面,營火只剩三兩星紅。秦天掠身而入,帘布尚未落下,寒意已先灌滿帳中。
李莽癱在榻上,血污浸透半幅被褥,每一次喘息都帶出血沫。
他竭力側頭,瞳孔里映出那道熟悉又刺目的身影。
「秦……天?」他嘶啞得像鏽刃刮鐵,「你是來看老子……笑話的?」
秦天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掠過空蕩蕩的帳口,唇角勾出一抹詭笑。
「李兄,」他俯低聲音,帶著痛惜,「堂堂萬夫長,竟被那黃口小兒屈打成招,秦某……替你寒心。」
李莽咳出一口血星,濺在秦天靴尖:「寒心?你秦大將軍……不是也被一擼到底,倒有閒情……可憐我?」
秦天不怒,反嘆:「你我同病相憐罷了,但我可聽說,明天就要拿你軍法處置了——既然活不了,何不與我聯手,把這條路……掀了?」
李莽眼底血絲繃緊:「掀?老子現在……連根手指都抬不動。」
「不需要你抬手指。」秦天緩緩直起身,聲音壓得只剩一線,「據我得知,蠻國三萬鐵騎,已潛至三十里外。
今夜子時,只要打開北門!
城破,蕭策失職;加上聖旨逾期,再加抗命——兩罪並罰,他必死。」
「而你我,」秦天俯身,幾乎貼耳,「等援軍一到,由我斬殺敵軍首將,便可功過相抵,朝廷不但不敢問罪,還得倚重。
到時候,你是收復失地的英雄,我……仍是威武大將軍。」
李莽胸口劇烈起伏,血沫順著嘴角淌成一條細線。
他死死盯著秦天,目光像瀕死的狼,又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蕭策他不仁,那就別怪我無義……!」半晌,他嘶啞開口,「老子……答應你。」
李莽指腹摩挲過兵符上那道「萬」字篆紋,忽然咧嘴一笑,血沫順著齒縫滲出來,把銅符染得溫熱。
「拿去吧。」他抬手一拋,像扔出一塊廢鐵,「老子成全你。」
秦天探手接住,指腹立刻感到冰涼的殺意。
他滿意地收進懷裡,聲音壓得極低:「待本官復副帥之職,陰崖主帥的位子——姓李。」
帘布落下,腳步聲迅速被夜風吞沒。
帳內死寂片刻,李莽猛地翻身坐起,他狠狠啐了一口,低罵:「王八蛋,想拿老子當刀?老子讓你先見血!」
他赤足跳下床,只見從床底樊華滾出,他便急忙道:「快去,告訴蕭大人,魚已咬鉤,網可以收了。」
子時一刻,北城門。
霜月如刀,吊橋鐵索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秦
天勒馬,高舉兵符,銅面在火把下閃出一圈冷光。
「奉萬夫長李莽令——由我接管城防,爾等即刻退至瓮城休整!」
值守的千夫長姓魏,聞言眉峰一跳,卻終究抱拳:「諾!」
鐵靴踏地聲潮水般遠去,城頭霎時一空,只剩北風打著旋兒卷過垛口。
秦天翻身下馬,手掌貼上冰冷門閂,回頭掃視。
身後千名部曲面如土色,槍尖在月光里抖出細碎寒星。
「將軍……」一名隊正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若蕭策提兵殺來,我等豈非……」
「怕什麼?」秦天低笑,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眾人,「只要蕭策一死,本將軍官復原職,定對你們論功行賞!最次,也能撈個百夫長噹噹。但——」
他話音未落,刀已出鞘。
鏗!
寒光一閃,隊正的頭顱滾出丈外,血柱沖天,濺在斑駁城磚上,像一面猩紅大旗,獵獵作響。
「這就是下場。」
眾軍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凝成冰。
「開門。」
鐵閂抽離,吊橋轟然墜下,砸起一片塵霧。
城外黑黝黝的曠野張著巨口,似要吞噬一切活物。
「秦將軍深夜迎客,怎麼不帶本官一個?」
忽有冰冷之聲自城牆之上劈下,如晴天霹靂,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