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迎賑災欽差 初次交鋒
歐陽旭走出館驛後,就去了潯陽府衙。
晨光透過府衙檐角的獸首,在青石階前投下斑駁光影。
正巧知府陳景元也在府衙處理公務,伏案批閱文書時,聽聞腳步聲抬頭,看到歐陽旭來了,陳景元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相迎。
「歐陽御史今日氣色甚佳,」陳景元拱手施禮,引他入內,「前日見你面色蒼白,著實令人擔憂。」
二人見面後,寒暄了一番。陳景元命人奉上新茶,關切詢問歐陽旭的情況:
「聽聞昨夜歐陽御史歇得早,今日可覺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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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旭接過茶盞,輕啜一口:「勞陳知府掛心,昨夜一覺酣眠,今晨醒來神清氣爽,已好多了。」
陳景元聽後,這才安心,撫須輕嘆:「如此甚好,這月余來巡察使為救災事殫精竭慮,若是累倒了,不僅是潯陽百姓之失,更是天下蒼生的不幸。」
歐陽旭感覺得到他是真心關心,頗為暖心,也暗中運轉金手指,發現他和自己之間的線條顏色變成了玄色,和孫三娘與他之間的線條是一個顏色。
歐陽旭內心一動,猜測玄色代表親近之人,是比綠色線條更值得信賴的人,應該是介於朋友和知己之間的特殊關係。
也因此,歐陽旭對陳景元再無防備之心,有一說一,又詢問了一些公務:
「近日各州縣災後重建事宜,可還順利?」
陳景元也是毫不猶豫地如實相告:「已按先前議定的章程在辦,只是...」
他略作遲疑,從案頭取來兩份公文:「安撫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相繼發了公文來,請歐陽御史赴洪州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歐陽旭一聽,知道周世宏和李文翰他們兩個是怕了,想著和他緩和關係。
可目睹了周世宏和李文翰兩人在災情最危急時推諉責任、剋扣糧餉的所作所為後,歐陽旭自然沒心思和他們來往,巴不得他們被朝廷處置了。
因此冷笑道:
「他們如今知道怕了?當初若是將這份心思用在救災上,何至於此!本官不會前往洪州。」
陳景元聽後,頗為尊重他的選擇,也認同他這般做法,正色道:
「歐陽御史明鑑,此等庸碌誤國之輩,正當上書嚴參,以正官紀。」
明確表示支持嚴懲周世宏和李文翰兩人。
隨後,陳景元又告訴歐陽旭:
「還有一事,朝廷派來的賑災欽差尹楷瑞已至江州,預計今天午後抵達潯陽城,不知歐陽御史是否要同往迎接?「
歐陽旭聽了,略一思忖便道:「雖知尹楷瑞是後黨中流砥柱,與我不是一路人,但既然奉旨前來,這表面功夫總要做足,走個過場也是應該的。」
陳景元微微點頭,隨後和歐陽旭閒聊起近日民情。
午後。
江風習習,碼頭上旌旗招展。
潯陽城外的碼頭處,數艘官船緩緩靠近,前面一艘是尹楷瑞這個欽差乘坐的船,雕樑畫棟,氣派非常。
後面的船多數運送的是,戶部撥付賑災的錢糧,吃水極深。
「下官潯陽知府陳景元、巡察御史歐陽旭恭迎欽差大臣。」
歐陽旭和知府陳景元在碼頭上恭敬相迎,二人身著官服,執禮甚恭。
尹楷瑞在官場混跡多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
雖然劉皇后讓他特意關注歐陽旭,搜集歐陽旭是否存在違法亂紀的行為和證據。
但此刻當著歐陽旭的面,尹楷瑞滿臉笑呵呵的樣子,親切地和歐陽旭、知府陳景元兩人接見。
他快步下船,親自扶起二人:
「哎呀,真是有勞陳知府和歐陽御史來迎接了,慚愧啊慚愧......」
他握著歐陽旭的手久久不放:「早就聽聞歐陽御史年輕有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說著,先是誇讚了歐陽旭和知府陳景元兩人:「本官一路行來,沿途百姓無不稱頌二位賑災之功,活人無數,功德無量啊。」
又言及官家和皇后對二人都十分讚許:
「官家與皇后娘娘得知潯陽災情得控,甚感欣慰,特命本官帶來嘉獎,二位及時救災,保證民生,實為百官楷模。」
歐陽旭和知府陳景元都不是什麼愣頭青,二人對這樣的話,也都只是聽一聽,並不往心裡去。
更重要的是,歐陽旭通過金手指,明確看到尹楷瑞和他之間的連線是紅黃兩色交織,如毒蛇般纏繞扭動。
說明尹楷瑞對他既是警惕又是敵對的關係,這更讓歐陽旭警惕了,並不把尹楷瑞說得任何誇讚的話放心上,也是皮笑肉不笑地跟著附和:
「欽差大人過譽了,下官不過盡本分而已,豈敢居功。」
他的回應滴水不漏,目光卻始終保持著戒備。
隨後,一行人穿過府衙庭院,來到正堂。
尹楷瑞當仁不讓地居於主位,以欽差的名義,取出一卷明黃絹帛,肅然展開,用抑揚頓挫的聲調簡單地宣讀了一下劉皇后以及朝廷的態度。
內容大概就是要全力賑災,並且免除江南西路受災州府縣半年的賦稅。
他的目光在絹帛與台下眾人之間流轉,確保每一個字都帶著朝廷的威嚴。
宣讀完後,尹楷瑞將絹帛輕輕置於案上,臉上又堆起那副親切的笑容,對歐陽旭、知府陳景元表示:
「歐陽御史,陳知府,本官初來乍到,對此地災情細節、民情事務,可謂是一抹黑。」
「這後續的賑災事宜,還非得請二位多多關照和配合不可啊。」
他特意將「配合」二字咬得稍重,隨即又放緩語氣,拋出一個看似甜美的許諾。
「二位儘管放心,待此事圓滿落幕,本官定會揮毫潑墨,將二位的辛勞與功績,一五一十、毫不遺漏地如實上報朝廷,必不使功臣寒心。」
歐陽旭卻聽得出來,尹楷瑞這話不過是表面客套話,如同鏡花水月,當不得真。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謙遜,微微躬身,言辭懇切地委婉表示:
「欽差大人言重了,實在是折煞下官,回顧此次賑災,下官其實並未做出什麼值得稱道的成績,不過是盡了些微末的本分。」
「真正夙興夜寐、統籌全局、穩定局面的,是陳知府。」
他側身,向陳景元投去一個肯定和推許的眼神,然後轉回面向尹楷瑞,語氣平和卻堅定。
「下官此次南下,巡察御史的職責已基本完成,正準備不日啟程回京,向朝廷復命。」
「此後諸事,陳知府經驗豐富,定能輔佐欽差大人,將賑災事宜處理得妥妥噹噹。」
知府陳景元在一旁聽後,心頭一熱,鼻尖甚至有些發酸,頗為感動。
他深知歐陽旭這是真心實意地踐行之前的承諾,將前期最艱難、也最容易見功的賑災功勞,毫不猶豫地推到了自己身上。
在這等名利面前能有如此胸襟,陳景元只覺得喉頭哽咽,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感激之情。
尹楷瑞見歐陽旭不僅推功,還要抽身離去,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遺憾神色,他甚至輕輕拍了一下大腿,嘆道:
「哎呀!這……這真是太可惜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歐陽旭,語氣中帶著幾分誇張的惋惜。
「本官還在想著,能藉此機會與歐陽御史這樣的年輕才俊共事一番,也好親身感受一下,您這位被百姓悄悄稱為『鐵面御史』、『歐陽青天』的能臣,究竟是如何深受百姓愛戴和擁護的。」
「想必其中定有非凡的為官處世之道,本官也好學習借鑑一二啊。」
歐陽旭聽得出來,尹楷瑞這話明著是誇讚他,實則是極其陰險的捧殺。
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沒有任何一個帝王希望臣子,尤其是年輕臣子,擁有巨大的、超越官階的民望,獲得百姓近乎狂熱的擁護。
如果他歐陽旭默認甚至沾沾自喜,那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心中警鈴大作,他面上卻波瀾不驚,甚至露出一絲無奈的淺笑,輕巧地回應了尹楷瑞的話:
「欽差大人真是說笑了,所謂民望,不過是百姓困頓之時,見到官服身影便心生感激的溢美之詞,當不得真。」
「下官為官,只秉持一條:上不負皇恩,下不負黎民,中間但求問心無愧。」
「至於虛名,不過是過眼雲煙,從未放在心上。」
尹楷瑞見他回應得如此滴水不漏,心中並不奇怪,更不氣餒。
在來的路上,他早已深入研究過歐陽旭在江南西路的種種舉動。
從預警洪災到開倉放糧,從彈劾貪官到安撫流民,知道歐陽旭此人不僅有魄力,更有智慧,絕非尋常新進年輕官員能夠比較的,絕對不可小覷。
他暗暗思忖:眼下只是初次交鋒而已,來日方長,他們以後註定還有更多的交鋒場面,尹楷瑞不著急,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隨後,歐陽旭便率先拱手告辭,言明要將此地留給尹楷瑞和知府陳景元詳細交談。
尹楷瑞亦是客氣地起身拱手相送,表面上,對歐陽旭是頗為客氣,那神情姿態,完全像是一位愛才的官場前輩,在欣賞一位前途無量的優秀後輩。
歐陽旭的身影剛消失在府衙大門的拐角處,知府陳景元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與慚愧。
他上前一步,對著尹楷瑞深深一揖,語氣真誠地忍不住向尹楷瑞慚愧表示:
「欽差大人明鑑!方才歐陽御史所言,實在是過於自謙,更是將下官置於炭火之上烘烤了。」
「其實前期的救災工作,尤其是最艱難的那段時日,幾乎都是歐陽御史一人在奔走、在決策、在承擔啊!」
「下官這個知府,相比之下,實在沒有做太多事情。」
他情緒激動,開始詳細說明歐陽旭的功績。
「洪災未至,他便依據天象民諺,力排眾議,堅持提前預告洪災到來,讓我們有所準備。」
「災情發生後,城中富紳惜財不願捐糧,是歐陽御史一家家去拜訪,一次次去勸說,甚至不惜許下未來的人情,才籌集到第一批救命糧。」
「他更是親自深入災區一線,和災民們吃住一起,查看疫病情況,分發物資,每天忙得昏天暗地,好幾次累得幾乎暈厥…」
「…欽差大人,下官敢以這項上人頭擔保,歐陽御史才是這次潯陽城度過災情的真正功臣,他陳景元,不過是跟著做了些分內之事,實在不敢居功啊!」
尹楷瑞聽後,臉上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雖然已經知道,歐陽旭和陳景元曾聯名上奏過,卻萬萬沒有想到,二人之間的關係和信任,已經好到了這個地步。
在這爾虞我詐、互相傾軋的官場上,竟會出現如此互相推讓功勞、為對方請命的情形,這簡直可謂是一股清流,極為難得一見。
就是尹楷瑞自己這樣見慣了官場百態的老油條,對此都不得不在心底驚嘆一聲。
表面上,尹楷瑞迅速收斂驚訝,露出更加欣慰和讚許的笑容,肯定了歐陽旭和陳景元之間的這種君子之交:
「好,好啊!歐陽御史勇於任事,不居功,陳知府實事求是,不冒功。」
「二位大人如此同心同德,互相推讓,實乃官場典範,朝廷之福!」
「本官定會如實上報朝廷,將二位的功績與品德一併陳明。」
「你們也不必再推讓爭論了,功勞是誰的,就是誰的,在本官這裡,誰也搶不走,同樣,誰也讓不了。」
陳景元聽了尹楷瑞這番看似公允體貼的話,心中大石落地,臉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這才沒有再多言。
心中甚至對這位欽差大人產生了幾分好感,只當尹楷瑞是個明事理、辨是非的好欽差。
然而,就在陳景元心神放鬆之際,尹楷瑞卻突然話鋒一轉,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嚴厲。
他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陳景元,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壓迫感,嚴厲地追問陳景元:
「陳知府,本官還有一事,需要你據實回答!」
「有人向朝廷舉報,稱你與歐陽旭,在未經朝廷明確批覆之前,便私自打開了潯陽府的官倉糧庫用以賑災,此事,是否屬實?!」
聲音和語氣重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此事關乎朝廷法度,綱紀國本,你務必從實招來,不得有絲毫隱瞞!」
「否則,一旦查實,你們面臨的,就將是越權擅權、收買人心、甚至中飽私囊的嚴重指控!」
「到時候,恐怕就不是功勞,而是掉腦袋的罪過了!」
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陳景元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識到,面前這位看似和善公允的欽差大人,其真正的來意恐怕絕非僅僅是賑災那麼簡單。
他那隻一直隱藏在袖中的手,終於圖窮匕見,露出了尖銳的爪牙。
而他那緊緊盯著陳景元的眼神,明確地表示出,他對此事極為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