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新的鬥爭出現 信口胡編只為討好
陳景元萬萬沒想到,方才還一臉和煦、笑呵呵與自己談論功勞歸屬的尹楷瑞,竟會突然變臉,直接問起有關開倉賑災的事情。
這記當頭棒喝讓他心頭劇震,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好在多年為官的歷練讓他很快穩定心神,深吸一口氣後,以嚴肅端正的姿態拱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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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欽差大人,當時情況危急,洪水圍城,數萬災民嗷嗷待哺,城外哀鴻遍野...」
他詳細描述了災情最嚴峻時的景象,言辭懇切:
「若不開倉,恐生民變,下官身為潯陽父母官,守土有責,安民有責,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治下百姓易子而食啊!」
為了不讓歐陽旭也遭受尹楷瑞的盤問,陳景元在陳述中直接隱去了歐陽旭當時的提議,直言不諱地表示:
「一切決斷,皆是由下官這個知府主動為之,開倉放糧,是下官一人的主張。」
尹楷瑞見他竟如此痛快地承認了,頓時臉色一沉,原本溫和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他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好一個守土有責!陳知府莫非忘了,朝廷三申五令,各州府糧倉乃國之根本,非奉明旨,絕不可私自開倉!」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陳景元:「你倒好,竟敢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不待陳景元辯解,尹楷瑞當即宣布:
「本官現以欽差身份宣布,潯陽知府陳景元即刻停職待參!在事情沒有調查清楚前,你哪也不能去,只能在府中靜候發落!」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陳景元內心沉到了低谷。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深深一揖,聲音沙啞:「下官...領命。」
隨即默默轉身,步履沉重地離去。
尹楷瑞冷眼看著陳景元退下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這麼做,一來是要給江南西路的地方官員一個下馬威,彰顯他這個欽差的權威。
二來更是要為後黨搶功勞,畢竟劉皇后特意叮囑過,這次賑災一定要讓百姓知道是後黨的人所為。
拿下知府陳景元,尹楷瑞便可以暫時全面接手潯陽府的一切賑災事務,包括政務,將這潑天的功勞牢牢握在手中。
...
午後,館驛中。
歐陽旭正和趙盼兒、宋引章、孫三娘她們圍坐在花廳里,有說有笑地商討著回京的路線,順便規劃沿途可以遊玩的地方。
趙盼兒緊緊握住歐陽旭的手,一刻也不願鬆開。
她醒來時發現歐陽旭不在身邊,嚇得魂不附體,幸好歐陽旭提前叮囑孫三娘守在門外,將他的去向告知,她才稍稍安心,卻仍是思念難耐。
直到歐陽旭回來,她只覺得二人仿佛相隔了許久未見面,因此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生怕他再次突然失蹤。
聽著歐陽旭細緻地規劃回京的路線,描述沿途可以遊玩的名勝古蹟,趙盼兒滿心幸福開心,眼中閃著憧憬的光芒。
她輕聲附和著,心中也期望著和歐陽旭一同遊山玩水的美好情景。
這時,顧凝蕊快步前來通稟,神色略顯凝重:「官人,南書瀚大人有急事找您,正在前廳等候。」
歐陽旭一聽,內心一動,隱約感到一絲不安。
他溫和地對趙盼兒三人說了一聲:「我去去就回。」
隨即起身整理衣袍,走出房間來見屬官南書瀚。
南書瀚見到他後,也顧不上行禮,急忙上前低聲道:「大人,出事了!知府陳景元被欽差尹楷瑞停職了!」
隨即他將打聽到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歐陽旭聽得眉頭緊皺,滿臉陰沉,握著茶盞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他是怎麼也沒想到,尹楷瑞竟然會這麼做,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還想著,讓知府陳景元和尹楷瑞對接,使陳景元獲得大部分賑災功勞,以此酬謝這位勤政愛民的同僚。
沒想到,尹楷瑞反而將知府陳景元給停職了。
當下他追問了南書瀚一些細節,很快就猜到了尹楷瑞的幾分目的。
歐陽旭當即轉身回到房間,對趙盼兒溫聲道:「盼兒,我出門辦點事,很快回來。」
趙盼兒見他神色凝重,猜到定是什麼急事,也沒有多說,只柔聲叮囑:
「早去早回,萬事小心。」
歐陽旭深深凝視她一眼,伸手輕撫她的臉頰:
「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說完,歐陽旭便大步離去,顧凝蕊也急忙跟上,手按劍柄,時刻準備護歐陽旭周全。
歐陽旭急匆匆來到潯陽府衙,在二堂找到了正在批閱公文的尹楷瑞。
他強壓怒火,先是客氣詢問:
「欽差大人,下官聽聞陳知府被停職,不知他所犯何罪?」
尹楷瑞放下毛筆,用公式化的口吻、打著官腔回應:
「歐陽御史消息倒是靈通。陳景元私自開倉,違背朝廷法度,本官按律處置,有何不妥嗎?」
待尹楷瑞說完,歐陽旭立馬嚴肅交涉,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憤慨:
「陳知府開倉乃是為救數萬災民於水火!當時洪水圍城,道路斷絕,若等朝廷批覆,只怕潯陽早已餓殍遍野!」
「請問欽差大人,是守著死規矩重要,還是數萬百姓的性命重要?」
他越說越激動:「下官看大人這麼做,根本不是在維護法度,而是在故意打壓勤政官員,行黨派傾軋之實!」
尹楷瑞本來就對歐陽旭有所忌憚,加之劉皇后囑咐過要他收集歐陽旭的罪證,聽歐陽旭這麼說,也立馬變了一副嚴肅的面容。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歐陽旭呵斥道:
「歐陽旭!你休得胡言!本官奉旨賑災,按律辦事,何來黨派傾軋之說?你一個巡察御史,有何資格來指導本欽差辦事?」
說著,冷笑一聲:「若是再在這裡胡攪蠻纏,休怪本官連你一併彈劾!」
事已至此,歐陽旭徹底怒了。
他上前一步,與尹楷瑞針鋒相對:
「下官身為監察御史,風聞奏事、彈劾不法是本職,尹大人罔顧事實,陷害忠良,下官定當以監察御史的身份,上書彈劾!」
尹楷瑞也徹底不裝了,想用欽差身份壓歐陽旭一頭:
「好好好!本官倒要看看,是你這個小小御史的彈劾厲害,還是本欽差的尚方寶劍鋒利!」
然而,歐陽旭卻絲毫不懼,也不吃他這一套。
他冷冷地看著尹楷瑞,一字一句道:「尹大人繼續這麼一意孤行,顛倒黑白,一定會付出代價的,下官言盡於此,勿謂言之不預,告辭!」
最後,二人不歡而散。
待歐陽旭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尹楷瑞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文房四寶齊齊跳起:
「好個歐陽旭!不過小小御史,也敢在本欽差面前叫囂,本官定要讓你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咬牙切齒地發著誓,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芒。
歐陽旭離開府衙後,並沒有直接去見知府陳景元。
他深知官場險惡,這個時候貿然前去探望,反而會落人口實,坐實他和陳景元互相勾結,有利益關係的罪名。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他站在府衙外的石階上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不過,面對如此不公之事,歐陽旭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他找了一家書店,在書案前鋪開宣紙,研墨揮毫,寫了一封書信。
墨跡在紙上暈開,如同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令親信立即送去陳景元府上,特別囑咐務必親手交到陳景元手中,且要避開旁人耳目。
信中,歐陽旭以含蓄而堅定的筆觸安撫陳景元,告訴他正義不會缺席,誰有功勞誰有過,蒼天可鑑,民心可證。
他寫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陳公為民請命之舉,百姓皆銘記於心,豈是宵小之輩一言可蔽之?」
並表示讓陳景元稍安勿躁,一定會有朗朗乾坤之日到來的時候。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寫完信交給親信後,歐陽旭當即吩咐備車,坐著馬車去了城外。
馬蹄聲在青石路上迴響,他的目光透過車簾望向遠方。
他知道現在最大的倚仗是民望,畢竟官面上,他確實不是欽差的直接對手。
欽差手握尚方寶劍,有先斬後奏之權,硬碰硬絕非上策。
他要讓所有受過恩惠的百姓災民,都知道,新來的欽差是怎麼對待陳景元這樣好的父母官的。
也要讓尹楷瑞這種在京城待久了,不知地方事務複雜的京官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愈發堅定。
不過,他也沒有莽撞地去煽動百姓們的情緒,而是循序漸進。
他先是來到城外的災民安置區,以巡察御史的身份例行視察。
所到之處,他不提陳景元被停職一事,只是關切地詢問災民們的飲食起居,查看防疫措施。
當有百姓主動問起陳知府為何多日未露面時,他才輕嘆一聲,委婉地透露:
「陳知府因開倉賑災之事,被欽差大人問責,現已停職待參。」
這話一出,立即在災民中引起軒然大波。一位老者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陳知府是咱們的再生父母啊!若不是他開倉放糧,我們早就餓死了!」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群情激憤。歐陽旭見狀,立即安撫眾人:
「諸位鄉親且莫激動,此事尚有轉圜餘地。欽差大人也是依法辦事,待查明真相,定會還陳知府一個公道。」
他這番看似勸解的話,實則更加激起了民眾對陳景元的同情和對欽差的不滿。
他深知,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點到為止反而更能深入人心。
為了避免被尹楷瑞抓住把柄說他蠱惑人心、意圖造反,歐陽旭在接下來的巡視中,始終保持著身份該有的克制。
他只是傾聽百姓心聲,記錄他們的訴求,並表示會將民意如實上奏。
然而他每到一個安置點,關於陳景元被不公對待的消息就會不脛而走。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正在悄然凝聚著一股強大的民意力量。
...
與此同時,在潯陽府衙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江南西路的安撫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二人,聽聞欽差已至潯陽城,也屁顛屁顛地從洪州城趕來相見。
二人乘坐的官轎在府衙前落下,周世宏率先掀簾而出,整理著緋色官袍,李文翰緊隨其後,兩人交換了一個忐忑的眼神。
「下官周世宏、李文翰,特來拜見欽差大人。」
在衙役通傳後,二人躬身進入二堂,對著端坐主位的尹楷瑞深深作揖。
態度極為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畢竟此前他們已經知道,局勢對自己一方極為不利了,彈劾他們的奏章怕是早已送達御前。
這個時候只能討好尹楷瑞,他們的仕途生死就在尹楷瑞的一念之間。
尹楷瑞對這二人並無好感,在他看來,這二人就是典型的地方庸官,過於懶政、失職,沒有及時預防和救災,導致了災情發生,也產生了諸多嚴重後果。
他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故意讓二人保持作揖的姿勢良久,才緩緩道:
「二位大人不必多禮。」
只不過,表面上,尹楷瑞對二人還是客客氣氣的,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呵呵的樣子,而且還打起了官腔:
「聽聞二位大人在洪州也是夙夜操勞,為賑災事宜殫精竭慮,實在令人感佩啊。」
周世宏和李文翰兩人雖知這只是場面話,但也只能當真,連聲道:
「欽差大人過獎,此乃下官分內之事。」
周世宏偷眼觀察尹楷瑞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提及知府陳景元被停職一事:
「下官聽聞陳知府已被停職,大人此舉實乃英明。開倉放糧如此大事,豈能擅專?就該如此做!」
李文翰立即附和:「正是!陳景元此人向來剛愎自用,不把上官放在眼裡。」
二人順勢說了知府陳景元不少壞話,乘機中傷,將陳景元描述成一個目無法紀、獨斷專行之人。
說著說著,二人話鋒一轉,又說到了歐陽旭身上。
周世宏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
「欽差大人有所不知,那歐陽旭更是個麻煩小人,仗著是巡視御史,指手畫腳,多管閒事,完全不把地方官員放在眼裡。」
李文翰趕緊補充:「不僅如此,他還私自賑災,煽動百姓,蠱惑人心,下官懷疑他別有用心,想要藉此收買民心,圖謀不軌啊!」
這話已經相當嚴重,直指歐陽旭有造反的嫌疑。
尹楷瑞一聽,頓時來了興趣,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
「哦?竟有此事?二位大人不妨仔細說說。」
他正愁找不到歐陽旭的把柄,這二人就送上門來了。
二人一聽他有興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便添油加醋地說起歐陽旭的壞話來。周世宏道:
「他每到一處,必召集百姓講話,內容無不暗示朝廷賑災不力,唯有他心系黎民。」
李文翰更是信口開河:「下官還聽聞,有百姓私下稱他為'歐陽青天',這豈不是將其他官員都置於不義之地?」
他們直把歐陽旭說成了一個罪大惡極的野心家,就差沒直接說他是逆賊反賊了。
尹楷瑞倒也明白,二人所言多半不能當真,其中必有誇大其詞之處。
不過,他正需要歐陽旭的罪證,就算沒有確鑿證據,先壓一壓歐陽旭的風頭也好。於是他追問:
「二位大人說得如此嚴重,可有什麼直接證據?若是空口無憑,本官也難以採信啊。」
周世宏和李文翰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慌亂,但很快都連連點頭表示有直接證據。
周世宏信誓旦旦地說:「有!下官收集了他煽動民眾的言論,還有他越權行事的文書,如果欽差大人需要,我們現在就可以去取來。」
其實,他們哪來什麼直接證據,不過是一些歐陽旭正常履職的公文書信。
但既然尹楷瑞需要,就算沒有那也得有,先討好了尹楷瑞再說。
再者,他們對歐陽旭之前的指責和指控本來就不滿,也巴不得尹楷瑞將歐陽旭拿下,好解他們心頭之恨。
尹楷瑞見二人說得信誓旦旦,只當二人真的有直接證據,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擺手道:
「既然如此,就勞煩二位大人將證據取來,若是真的,你們就是大功一件,本官定會在官家和皇后娘娘面前為二位美言。」
周世宏二人喜出望外,急忙點頭承諾:「下官這就去取,定不讓大人失望!」
說罷躬身退出,急匆匆離開了府衙。
一出府門,兩人的笑容立刻消失,周世宏擦著額角的冷汗,低聲道:
「快,回去想辦法炮製一些證據來!」
他們知道,這是一場賭上仕途的豪賭,只能成功,不能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