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沒人比盼兒更擔心歐陽官人
館驛這邊,暮色四合,檐角的風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暈。
趙盼兒獨自坐在正房的窗下,手中雖然拿著一卷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門外,心神不寧地等待著顧凝蕊或閔誠的消息。
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閔誠去而復返,趙盼兒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閔誠將顧凝蕊執意留在牢中陪伴歐陽旭、以及歐陽旭再次托他傳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低聲稟明。
他原以為趙盼兒會擔憂、會勸阻,甚至可能會生氣,畢竟一個未婚女子的名節何其重要,私自留在男子牢中過夜,傳出去簡直駭人聽聞。
然而,出乎閔誠意料的是,趙盼兒聽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緊蹙的眉頭反而徹底舒展開來,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真切的笑容。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心頭最後一塊重石,溫聲道:
「原來凝蕊那丫頭留下了……這樣也好,有她在旭郎身邊,我總算是能徹底放心了。」
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醋意或不悅,只有滿滿的安心與對顧凝蕊的信任。
她深知顧凝蕊的身手與機警,更明白她對歐陽旭那份超越生死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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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在,那些宵小之徒想在牢中暗害旭郎,便絕無可能。
至於禮教名節……在至親之人的安危面前,趙盼兒看得遠比常人通透,更別說,她更在乎的是歐陽旭的感受。
她轉向閔誠,再次鄭重地斂衽行禮,神色誠懇:
「閔獄頭,今日真是多虧了你,不僅冒險傳信送物,還這般體諒周全,這份恩情,趙盼兒與我家官人,都銘記於心。」
閔誠連忙還禮,連道不敢:「娘子言重了,折煞小人了!這都是小人該做的。」
「歐陽御史和娘子都是好人,小人能略盡綿薄之力,心中亦是歡喜,既然娘子不怪罪顧姑娘,那小人就放心了,夜已深,小人不宜久留,這就告辭了。」
送走閔誠,趙盼兒心中大定,吩咐顧憐煙去準備晚飯,自己則轉身去了廚房,打算親手做幾道宋引章愛吃的菜,那丫頭昏睡一天,醒來定是又驚又餓。
……
夜幕低垂,館驛廂房內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
孫三娘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強打著精神守著,耳邊是宋引章並不安穩的、偶爾夾雜著囈語的呼吸聲。
突然,床上的宋引章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不要啊!姐夫!」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動作之大,幾乎將蓋在身上的薄被掀翻。
滿頭滿臉都是冷汗,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胸口劇烈起伏,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尚未散去的驚恐與絕望,仿佛還停留在某個可怕的夢境之中。
守在一旁的孫三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凳子上跌下來。
定了定神,急忙上前,伸手扶住宋引章顫抖的肩膀,將她半摟在懷中,用自己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拍撫她的後背,聲音放得極盡溫柔:
「引章?引章妹子,是不是做噩夢了?別怕,別怕啊,三娘在這兒呢,沒事了,沒事了……」
像安撫受驚的孩子一樣,低聲哄著。
宋引章仿佛剛從冰冷的深水中掙扎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孫三娘關切的臉龐上。
認出是孫三娘後,她緊繃的身體驟然一軟,巨大的後怕和夢中殘留的悲痛席捲而來,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與冷汗混在一起。
她抓住孫三娘的手臂,指尖冰涼,聲音哽咽顫抖,斷斷續續地訴說:
「三娘姐……三娘姐,我……我夢到…夢到姐夫,他被推到法場上,劊子手……劊子手舉著那麼大的刀……姐夫他……他被綁著。」
「身上都是血,都是傷……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好多話,可是……可是我動不了!我的手腳就像被繩子捆住了一樣,怎麼掙都掙不開。
「我只能看著……眼睜睜看著那把刀落下去……姐夫的頭……不!不要!」
說到最後,聲音尖利,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顯然是夢魘太深,心有餘悸。
孫三娘聽得心頭也是一緊,但她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安撫。
連忙將宋引章更緊地摟住,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掌不斷撫著她的脊背,聲音沉穩而肯定:
「別怕,好了好了,那都是夢!是假的!夢都是反的,知道嗎?」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白天太擔心歐陽官人了,晚上才會做這樣的噩夢,歐陽官人現在好著呢,一點事兒都沒有,你別自己嚇自己!」
宋引章將信將疑地抬起淚眼,看著孫三娘,又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燈火。
「天……天黑了?」她臉色又是一變,猛地抓住孫三娘。
「我怎麼睡到現在?姐夫呢?姐夫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消息?盼兒姐呢?」
一連串的問題又急又慌。
孫三娘早就料到她會問這些,心中已有腹稿。
她先不急著回答,而是起身去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遞到宋引章手中,看著她因為激動而乾裂的嘴唇,柔聲道:
「別急,先喝口水,緩一緩,你呀,是白天情緒太激動,凝蕊姑娘怕你傷著自己,也怕你跑出去惹事,用了點法子讓你先睡下了,這才一覺睡到現在。」
看著宋引章乖乖喝了兩口水,情緒似乎稍微平復,孫三娘這才坐下來,將她昏睡後發生的事情,慢慢道來。
從閔誠前來傳話,到歐陽旭在牢中智駁尹楷瑞等人安然無恙,再到趙盼兒如何準備衣食托閔誠送去。
最後說到歐陽旭讓帶話,說他自有安排,很快就能出獄。
孫三娘說得儘量詳細、平實,語氣充滿信心,試圖將這份安心傳遞給宋引章。
「……所以啊,引章,你看,歐陽官人根本沒事,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呢。」
「盼兒也得到了准信,心裡踏實多了,你就別再自己嚇自己,也別再那麼衝動了,啊。」孫三娘最後總結道,眼神慈愛地看著宋引章。
宋引章靜靜地聽著,淚水漸漸止住,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她相信孫三娘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她。
得知歐陽旭真的安然無恙,甚至還能運籌帷幄,她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低頭喝了一口水,溫水流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些許真實的暖意。
孫三娘見她情緒穩定下來,這才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同時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壓低了些聲音:
「引章啊,有句話,三娘我得跟你說說,今天早上,你那樣對盼兒……話是說得重了些。」
「你想想,歐陽官人是盼兒的未婚夫婿,是她這三年來含辛茹苦、傾盡所有照顧、等待的人。」
「歐陽官人中探花,做御史,盼兒比誰都高興,如今官人蒙難下獄,這世上,恐怕也沒人比盼兒更心疼、更擔憂了。」
「她心裡頭的苦和怕,怕是不比任何人少,可你看她,從早上到現在,可曾慌亂失措?可曾怨天尤人?」
「她強撐著穩住我們,想辦法打聽消息,給官人準備東西……她才是最不容易的那個。」
「你早上那些話……唉,雖是心急口快,可確實是傷著她的心了。」
宋引章聽著,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得無地自容。
她回想起這些年,自己因姐姐早亡,多得趙盼兒如同親姐姐般的照顧與庇護。
在錢塘時,是盼兒姐教她理事,護她周全,如今一路走來,盼兒姐也從未將她當作外人,事事想著她。
而自己呢?今天早上,竟然因為一時激憤,說出那樣懷疑盼兒姐冷血無情的話來……這簡直是以怨報德,狼心狗肺!
「三娘……你別說了……我……我真是混帳!我不是人!」宋引章捂住臉,淚水又從指縫中溢出,這次是悔恨的淚。
「我當時……當時看到姐夫被帶走,只覺得天都塌了,腦子一熱,就口不擇言……我怎麼能那樣說盼兒姐?我……我真是該死!」
她越說越難過,恨不得時光倒流,收回那些傷人的話。
孫三娘見她真心悔過,心中也寬慰,拍了拍她的手背,寬厚地說道:
「好了好了,知道錯就好,這人啊,就像碗櫥里的碗筷,再小心也有磕著碰著的時候,何況是著急上火的時候說話?誤會說開了就好。」
「盼兒不是小心眼的人,等會兒你去給她誠心誠意賠個不是,往後別再這樣了,也就是了。」
宋引章此刻滿心都是內疚與自責,聽了孫三娘的話,立刻就要掀被下床:
「我現在就去給盼兒姐道歉!」
「等等,先把外衣披上,小心著涼……」孫三娘忙幫她拿過外衫。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趙盼兒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上面放著幾碟清爽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粥,盈盈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聽到了裡頭的動靜,一進門,看到宋引章已經坐起,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已清明了許多,頓時喜上眉梢,將托盤順手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握住了宋引章微涼的手。
「引章,你總算醒了,可嚇死我了!」趙盼兒上下仔細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仿佛在檢查她是否真的無恙,語氣里是毫不作偽的關切與欣喜。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感覺怎麼樣?頭還暈不暈?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一連串地問著,完全將早上那場不愉快拋在了腦後。
宋引章看著趙盼兒關切的眼神,感受著她手心的溫暖,再想到自己早上的混帳話,心中酸楚愧疚更甚,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上來,嘴唇囁嚅著,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盼兒姐……我……我對不起……我早上……」
「好啦!」趙盼兒卻立刻打斷了她,臉上帶著溫柔卻不容置疑的笑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醒了就好,那些都不提了,你睡了快一天,粒米未進,這會兒肯定餓壞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有什麼話,等吃飽了肚子,有了力氣,咱們姐妹再慢慢說,好不好?」她的語氣輕鬆自然,仿佛早上那場爭執從未發生過。
說完,趙盼兒轉身招呼孫三娘:
「三娘,快來搭把手,我們把飯菜端到上房去,大家一起吃,熱鬧些。」
說著,又回頭對宋引章笑道:
「我做了你愛吃的清炒時蔬和雞絲粥,還有三娘喜歡的燉豆腐,憐煙去廚下看著火,馬上就好,快起來,咱們吃飯去!」
宋引章被趙盼兒這全然不計前嫌、一如既往的親切態度弄得怔住了,心中那份慚愧如同潮水般翻湧,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傻傻地任由趙盼兒幫她披上外衣,攙扶著她下床,又迷迷糊糊地被拉到了上房。
上房的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菜餚,碗筷也擺放得整整齊齊。
顧憐煙正將最後一道湯端上來,燭光下,飯菜的蒸汽氤氳升騰,竟有幾分家常的溫馨。
趙盼兒拉著宋引章在主位旁坐下,親手將碗筷遞到她手裡,笑容溫婉:
「快吃吧,趁熱,三娘,憐煙,你們也坐,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
趙盼兒舉止從容,談笑自若,盡顯當家主母的寬厚與大度,席間不斷給孫三娘和顧憐煙夾菜,也細心地將宋引章愛吃的菜挪到她面前,自己反倒沒吃幾口,只顧著招呼她們。
趙盼兒越是表現得這般寬容體貼、若無其事,宋引章心中就越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攪成一團,最後只剩下沉甸甸的、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愧疚。
看著碗中趙盼兒夾給她最愛吃的菜,只覺得喉嚨發緊,鼻尖發酸,美味的菜餚送入口中,卻味同嚼蠟,根本嘗不出任何滋味。
勉強扒了幾口飯,便覺得胃裡堵得慌,實在難以下咽。
「盼兒姐……我……我吃飽了。」宋引章放下碗筷,低聲說道,頭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趙盼兒的眼睛。
趙盼兒看了她一眼,見她碗裡還剩了大半,知道她心中有事,胃口不佳,也不勉強,只是溫聲道:
「吃飽了就好,若是夜裡餓了,廚房裡還溫著粥,隨時可以去取。」
依舊體貼入微,這份毫無芥蒂的關懷,像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宋引章愧疚的心,卻讓她更加無地自容了。
這頓飯,就在趙盼兒從容的主持、孫三娘和顧憐煙偶爾的附和,以及宋引章食不知味的沉默中,接近了尾聲。
窗外的夜色,越發深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