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難以下台的欽差
府衙深處,一間用作欽差臨時辦公的衙署內,氣氛卻與外界的沸騰喧天截然相反,壓抑得令人窒息。
尹楷瑞獨自端坐在上首的黃花梨木太師椅上,身上依舊穿著象徵欽差權威的緋色官袍,但此刻這身袍服非但不能帶給他絲毫威儀,反而像一副沉重的枷鎖。
他面色陰沉如水,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指無意識地、焦躁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目光卻沒有焦點地落在面前空無一物的桌案上,顯然心思早已不知飛到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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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牢獄中出來後的這一夜,他幾乎未曾合眼,歐陽旭那番犀利如刀、直指要害的話語,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尤其是關於清流攻擊、蕭欽言拜相受阻的警告,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
下方,周世宏和李文翰並排站著,兩人皆是一夜未眠,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如同兩隻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能感覺到尹楷瑞的動搖,這讓他們恐懼到了極點。
見尹楷瑞久久不語,周世宏按捺不住,再次上前一步,拱著手,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語速極快:
「尹大人!您可千萬要穩住心神,切莫聽信了那歐陽旭的蠱惑讒言啊!」
說話間,周世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此子年紀雖輕,卻奸猾似鬼,最是擅長巧言令色、顛倒是非、蠱惑人心。」
「他昨日在牢中那番話,分明就是危言聳聽,意圖擾亂大人您的判斷,為他自己的脫罪鋪路!大人您聖明燭照,豈能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蒙蔽?」
李文翰也趕忙跟著附和,聲音帶著諂媚與惶恐:
「是啊,尹大人,周安撫使所言極是,下官以為,歐陽旭藐視欽差、煽動災民、意圖不軌,其罪證經我二人仔細收集核對,可謂確鑿無疑,鐵證如山,無可抵賴!此等心懷叵測、動搖國本之逆賊,正應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說著,偷眼觀察著尹楷瑞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加重籌碼:
「大人,事不宜遲啊!依下官愚見,大人不妨立即起草奏章,以六百里加急上奏朝廷,並呈報皇后娘娘,將歐陽旭的累累罪行一一陳明,請朝廷和皇后娘娘聖心獨斷,速速下旨嚴辦。」
「如此一來,既彰顯大人您雷厲風行、忠於王事,又能將此隱患徹底剷除,永絕後患!」
他極力將事情往「緊急」、「嚴重」上引,試圖推動尹楷瑞快刀斬亂麻,徹底坐實歐陽旭的罪名,也斷了尹楷瑞迴旋的念頭。
二人一唱一和,言辭懇切,仿佛全然是為尹楷瑞的權威和朝廷的法度著想。
然而,他們眼底深處那掩飾不住的驚惶與急於脫罪的迫切,卻逃不過尹楷瑞的眼睛。
尹楷瑞心中冷笑,這兩個蠢貨,到現在還只想著把自己綁上他們的戰車,用歐陽旭的「死」來換取他們的「活」,全然不顧此舉可能引發的驚濤駭浪,會將他尹楷瑞乃至整個後黨都拖入何等危險的境地。
其實,從昨夜步出牢房的那一刻起,尹楷瑞心裡就已經跟明鏡似的了。
歐陽旭動不得,至少不能以「造反」這種罪名來動。
硬要動,代價他承受不起,劉皇后和蕭欽言更不會允許。
他現在頭疼的、糾結的,根本不是「要不要放」,而是「該怎麼放」!
就這麼灰溜溜地、毫無說法地將人放了?
那他這個欽差的臉面往哪兒擱?威嚴何在?消息傳回京城,他尹楷瑞豈不是成了官場笑柄。
一個被地方年輕御史幾句話就嚇退、自己打自己臉的欽差?
以後還如何在同僚中立足?如何在皇后和蕭相面前抬起頭來?
他需要一個台階,一個既能保全他欽差顏面、看似「秉公執法」,又能順理成章放掉歐陽旭,甚至可能從中撈取些許政治資本的兩全之策。
這個台階必須足夠體面,邏輯必須能夠自圓其說,最好還能堵住清流可能的攻訐。
可這個台階在哪裡?該怎麼找?尹楷瑞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煩意燥到了極點。
周世宏和李文翰喋喋不休的勸進,在他聽來不僅毫無助益,反而如同蒼蠅般嗡嗡作響,更添煩亂。
眼下,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非但不察言觀色、設法為他分憂,竟還如同瞎了眼、蒙了心一般,喋喋不休地意圖繼續鼓動他嚴懲歐陽旭。
甚至隱隱有逼迫之意,尹楷瑞頓時感到一股無名怒火直衝天靈蓋,煩悶、焦躁、對自身處境的懊惱,以及對眼前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蠢材的厭憎,瞬間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冷靜。
尹楷瑞猛地抬起頭,一雙因睡眠不足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怒瞪著下方二人,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錐般刺骨:
「夠了!」
這一聲怒喝在壓抑的衙署內顯得格外突兀響亮,震得空氣都仿佛一顫。
周世宏和李文翰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後面的話也噎在了喉嚨里。
尹楷瑞胸膛起伏,手指直指著他們,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怒火:
「周世宏,李文翰,你們兩個,真當本官是三歲孩童,可以隨意糊弄嗎?!」
說著,尹楷瑞「唰」地一下站起身,官袍下擺猛地一盪。
「別以為本官不知道,你們此前遞上來的那些所謂『歐陽旭意圖造反、煽動民變』的罪證,十有八九都是你們為了脫罪自保、報復構陷,臨時倉促捏造、隨意炮製、肆意羅織出來的玩意兒。」
「漏洞百出,牽強附會,根本就不是真的,你們是想拿這些廢紙,來讓本官替你們火中取栗,背上構陷朝廷命官、激起民變民憤的千古罵名嗎?!」
這番毫不留情面的揭露與斥責,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周世宏和李文翰的臉上。
兩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表情瞬間凝固,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恐慌。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昨日還對他們帶來的「罪證」不置可否、甚至默許他們去「深入調查」的尹楷瑞,今日竟會如此翻臉不認人,將一切偽裝徹底撕破!
周世宏心中更是湧起一股被愚弄的羞憤。
之前分明是你尹楷瑞暗示甚至明示需要歐陽旭的「罪證」,我們才絞盡腦汁去炮製!分明是你尹楷瑞親自點了人馬,氣勢洶洶去館驛將人拿下。
如今事情可能不妙,你就想把所有髒水都潑到我們頭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驚怒交加之下,周世宏也顧不得許多了,臉色鐵青,強壓著顫抖,上前半步,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驚顫與強硬:
「尹大人,話不能這麼說,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歐陽旭已被革職下獄,罪名也已公告出去。」
「即便那些罪證細節上或有疏漏,但其人囂張跋扈、蔑視上官、蠱惑民心總是事實,依下官之見,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只能繼續推進,嚴懲歐陽旭,以正視聽,否則……」
說到這裡,周世宏刻意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否則,若是讓歐陽旭就此脫身,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以及他背後清流言官的能量,難道尹大人您就不怕他事後瘋狂報復,反咬一口嗎?」
「到那時,恐怕不止我們,連尹大人您……也難以全身而退啊!」
這番話軟硬兼施,既有對「既定事實」的強調,更有對歐陽旭可能報復的威脅,試圖將尹楷瑞牢牢綁在戰車上。
尹楷瑞一聽這近乎赤裸裸的威脅,更是怒不可遏。
他感覺自己欽差的權威受到了最嚴重的挑釁,猛地一拍身前的桌案,震得桌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厲聲喝道:
「放肆!周世宏!你好大的狗膽,竟敢威脅本欽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本官的身份!」
「本官是官家欽命、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你一個小小的安撫使,竟敢對本官如此說話,莫不是也想嘗嘗『以下犯上』、『意圖不軌』的滋味?!」
直接把「造反」的帽子縮小了點但依舊嚴厲地扣了回去,眼中寒光閃爍。
周世宏聽他給自己扣上這麼一頂大帽子,心中也是驚顫,但他知道此刻退縮就是死路一條。
他也索性把心一橫,擺出一副魚死網破、光腳不怕穿鞋的架勢,梗著脖子,毫不退讓地與盛怒的尹楷瑞對視,聲音嘶啞卻清晰:
「尹大人您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從您昨日接納我們的『證據』,並據此下令將歐陽旭革職查辦開始,您和我們,就已經是在同一輛戰車上了。」
「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尹大人您現在覺得我們做錯了,想要抽身事外,甚至拿我們當替罪羊……」
說著,周世宏冷笑一聲,語氣變得陰冷,接著說道:
「那也就休怪我們……不顧上官情面,將一些不得已的『內情』,也公之於眾了!到那時,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你……!」尹楷瑞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周世宏,半天說不出話。
他萬萬沒想到,周世宏竟敢如此赤裸裸地要挾他。
這簡直是撕破了所有官場的虛偽面紗,頓時暴跳如雷,再次重重一拍桌子,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周世宏,好膽色,難怪……難怪歐陽旭一來江南西路,首先彈劾的就是你和李文翰。」
「本官今日算是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無法無天,什麼是真正的囂張跋扈,你們這般行徑,與歐陽旭口中那些欺上瞞下、禍國殃民的蠹蟲,又有何區別?!」
周世宏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頂住尹楷瑞的怒火,眼神雖然閃爍著恐懼,但姿態卻強硬,絲毫不肯退讓半步。
倒是一旁的李文翰,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滿頭滿臉都是冷汗,後背的官服都濕了一片。
他見兩人越吵越凶,幾乎要撕破臉動手一般,心中叫苦不迭,生怕他們真的徹底鬧翻,那自己這個夾在中間的常平使,怕是第一個要倒霉。
急忙上前,哆哆嗦嗦地作揖打圓場,聲音都帶了哭腔:
「尹大人,周安撫,二位大人息怒,千萬息怒啊,切莫因一時之氣,傷了彼此的和氣,這……這對誰都沒有好處啊!」
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接著急切說道:
「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我們最應該同仇敵愾、共同痛恨和提防的,是那個挑撥離間、居心叵測的小人歐陽旭啊。」
「若不是他,我們何至於此?我們……我們切不可自亂陣腳,讓他看了笑話,得了便宜啊!」
李文翰試圖將矛盾焦點重新引回歐陽旭身上,緩和眼前的衝突。
尹楷瑞聽了這番毫無新意、蒼白無力的圓場,心中厭惡更甚。
冷冷地睨了李文翰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盡鄙夷的恥笑:
「呸!就憑你們這兩個蠢材,也配和本官說什麼『內鬥』?也配和本官上同一輛戰車?」
說著,尹楷瑞拂袖轉身,背對著二人,聲音冰冷而不耐:
「本官懶得再與你們多費唇舌,速速滾下去,在本官想出妥善對策之前,若再敢來聒噪,休怪本官現在就翻臉,先治你們一個咆哮公堂、脅迫欽差之罪!」
對於尹楷瑞而言,此刻拿下周世宏和李文翰,從程序上來說並不難,他有這個權力。
但有了歐陽旭這個前車之鑑,他不得不更加謹慎了。
他驟然意識到,這江南西路的地方事務,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他在京城想像的那般簡單。
再不能像對待歐陽旭那樣,僅憑一時意氣或片面之詞就輕易拿人下獄了。
這兩個人,畢竟是一路安撫使和常平使,在地方經營多年,關係網絡複雜,逼急了,誰知道會狗急跳牆,做出什麼事來?眼下穩住局面,想辦法體面地處理掉歐陽旭這個燙手山芋,才是第一要務。
周世宏和李文翰見尹楷瑞態度決絕,知道再逼迫下去,恐怕真會適得其反,徹底激怒對方。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恐懼,以及一絲無可奈何。
周世宏咬了咬牙,朝著尹楷瑞的背影胡亂拱了拱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既如此……我等告退!」
李文翰更是如蒙大赦,連忙跟著躬身,兩人轉身,腳步沉重地朝著衙署門口走去,背影充滿了挫敗與惶惑。
然而,就在他們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扉的那一刻。
「砰」的一聲,衙署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
一個穿著低級文官服飾的欽差屬官,連基本的禮節都顧不上了,臉色煞白,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氣喘吁吁,聲音因極度的驚恐而變調,尖銳地喊道:
「欽差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門口……府衙大門口,圍攏了好多人,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全是……全是災民,他們……他們都在喊……」
說話間,尹楷瑞聽到外頭傳來了隱隱約約,卻越來越清晰,最終匯聚成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聲浪。
「放了歐陽御史!」
「陳知府是清官!」
「還歐陽青天公道!」
……
那聲音如同滾滾悶雷,穿透厚重的門牆,直直灌入尹楷瑞的耳中。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手指猛地收緊,攥住了扶手。
周世宏和李文翰也聽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聲浪,兩人同時變色,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外,又看向尹楷瑞,不知這突如其來的民變,究竟是福是禍。
尹楷瑞的心,卻隨著這震天的呼喊聲,猛地往下一沉。
他知道,自己原本就所剩無幾的猶豫時間,恐怕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民意浪潮,徹底衝垮了。
局勢,正在向著一個他越來越難以控制的方向,加速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