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這一次當真是辦砸了


  原本打算灰溜溜離開的周世宏和李文翰,腳步剛挪到門口,就被門外那如同悶雷滾動、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洶湧的呼喊聲浪給釘在了原地。

  二人臉上方才的強橫與不甘瞬間被震驚所取代,側耳傾聽,那「放了歐陽御史!」、「還歐陽青天公道!」的呼喊,一浪高過一浪,穿透門牆,直直敲打在他們的心坎上。

  他們完全沒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會鬧到這麼大。

  歐陽旭和陳景元在災民中的影響力,竟已深厚到可以驅使成千上萬人自發聚集、不惜冒犯官府威嚴的地步。

  半晌,倒是上首的尹楷瑞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隨之而來的便是滔天的怒火與一種權威被嚴重挑釁的暴怒。

  他猛地轉過身,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對著那前來通稟、嚇得面無人色的屬官厲聲咆哮:

  「混帳!無法無天!這群刁民,他們……他們真是要造反了嗎?!」

  尹楷瑞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身為欽差的優越感和掌控欲在此刻受到了最嚴重的踐踏。

  「來人!!」他對著門外怒吼,雖然明知可能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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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速傳本官命令,調集府衙所有衙差、捕快,還有……還有本欽差的護衛儀仗,立刻!馬上!」

  「將這些不知死活、聚眾鬧事的刁民給本官驅散,趕走,倘若誰敢再滯留府衙門前,高聲喧譁,一律……一律以『煽動民變』、『衝擊官府』論處,按造反罪嚴懲不貸!」

  尹楷瑞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嘶吼,用最嚴厲的威脅來重新樹立自己的威嚴。

  那前來通稟的屬官本就嚇得夠嗆,聽到尹楷瑞這般殺氣騰騰、毫不留情的命令,更是臉色煞白。

  屬官猶豫了一下,想到外頭那黑壓壓望不到邊、情緒激動的人群,心中駭然,忍不住硬著頭皮,顫聲勸諫道:

  「大……大人!請大人三思啊!下官……下官以為,此時情勢,萬……萬不可強行動用武力驅趕啊。」

  「外面人山人海,群情激憤,若貿然派兵差驅趕,稍有不慎,激起民變,場面恐怕……恐怕頃刻間就會徹底失控。」

  「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依下官愚見,此時更應以安撫為主,先問明他們的訴求,設法緩和……」

  「放肆!」話還沒說完,就被尹楷瑞狂暴的怒喝聲打斷了。

  尹楷瑞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任何質疑他命令、顯得他「怯懦」的言論,都讓他怒火中燒。

  他幾步衝到那屬官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該怎麼做,用得著你來教本官?!本官是代天巡狩的欽差,難道還要向一群泥腿子低頭嗎?!」

  「還不快滾出去傳令!再敢多言,本官先治你個動搖軍心、怠慢王事之罪!」

  此時的尹楷瑞雙目赤紅,狀若瘋狂,顯然已被局勢的失控和自己的判斷失誤逼到了懸崖邊上,只能用更加強硬的態度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那屬官被他猙獰的面目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多說半個字。

  連滾爬帶地應了一聲「是!」,便踉踉蹌蹌地衝出了衙署,去傳達那在他看來無異於火上澆油的自殺式命令。

  周世宏和李文翰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初的震驚過後,他們心中反而升起了一絲扭曲的希望。

  周世宏定了定神,轉過身,臉上重新堆起那種混合著憂慮與我早就料到神情的假面,率先開口,語氣沉重:

  「尹大人,您也親眼看到了,親耳聽到了,府衙之外,聚集了如此多的刁民,他們口口聲聲,全都是為了那歐陽旭和陳景元而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請願了,這分明是受人煽動,目無法紀,衝擊官府,這恰恰證明了,我們昨日所收集、呈遞給大人您的證據,絕非空穴來風啊。」

  「歐陽旭與陳景元二人,在地方上收買人心,結黨營私,其心叵測,如今竟能驅使百姓圍堵欽差行轅,這……這不是意圖造反,又是什麼?!鐵證如山,就在眼前啊,大人!」

  周世宏刻意將「造反」二字咬得極重,將眼前民變的罪責,也一併扣到歐陽旭頭上,以此強化「必須嚴懲」的「合理性」。

  李文翰也趕忙抓住這個機會,跟在周世宏後面附和,語氣帶著一種事實勝於雄辯的急切:

  「是啊,欽差大人,如今是事實就在眼前,不容辯駁,這麼多百姓為了他們二人公然對抗官府,這影響力,這煽動力,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下官以為,這下您總該相信,我們之前所言,絕非誣告,而是洞察先機了吧?」

  「當務之急,正是要趁著民變初起,以雷霆手段,迅速將首惡歐陽旭、陳景元定罪正法,方能震懾宵小,平息事端啊!」

  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一唱一和,仿佛外面那洶湧的民潮不是麻煩,反而是坐實歐陽旭罪名、推動尹楷瑞下狠手的絕佳助力。

  尹楷瑞如何不知這兩人包藏的禍心?

  他們無非是想借這股東風,逼著自己一條道走到黑,用歐陽旭的血來澆滅外面的怒火,也堵住他們自己的罪責。

  可尹楷瑞此刻心亂如麻,一邊是歐陽旭在牢中那番關於朝堂大局、關於蕭欽言拜相、關於劉皇后震怒的犀利警告,如同冰水般澆在他的理智上。

  另一邊,是府衙外那震耳欲聾、代表著最直接民意的呼喊聲浪,這無疑在告訴他,他抓捕歐陽旭的舉動,是多麼的不得人心,多麼的錯誤。

  這兩股力量在他腦中激烈碰撞,讓他幾乎要裂開。

  而周世宏和李文翰這兩個蠢貨,竟然還在這種時候,火上澆油,慫恿他繼續往死路上走。

  尹楷瑞只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猛地轉身,將全部的怒火與憋屈都傾瀉到了這兩人身上,他怒視著他們,聲音因激動而尖利:

  「周世宏,李文翰!你們兩個還有臉在這裡大放厥詞?」

  「若非你們二人平日裡庸碌無能,治下無方,賑災不力,導致民怨沸騰,百姓們的心又豈會全都偏向歐陽旭、陳景元?」

  「若非你們為了脫罪,肆意構陷,將事情鬧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本官何至於陷入如此被動尷尬的境地?」

  「現在外面亂成這樣,你們不想著如何為本官分憂,平息事態,反而在這裡繼續煽風點火,是何居心?!」

  尹楷瑞越說越氣,指著門外,怒道:

  「現在,立刻給本官滾出去,想辦法安撫那些百姓,若是辦不好,導致事態進一步惡化,本官定會狠狠參你們一本,將你們在江南西路所有的失職、枉法之事,一併上奏朝廷,嚴懲不貸!」

  周世宏和李文翰被他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難看至極。

  尹楷瑞這分明是要把他們推出去當擋箭牌,還要把所有的責任都甩到他們頭上。

  兩人心中又恨又怕,卻也無可奈何。

  周世宏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李文翰也是面色鐵青。

  兩人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對視一眼後,皆是一甩官袖,憤憤然地轉身,快步離開了衙署,將尹楷瑞獨自留在那令人窒息的憤怒與恐慌之中。

  尹楷瑞目送著他們消失在門外,聽著他們遠去的腳步聲被外面更大的聲浪迅速吞沒,臉上陰雲密布,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耳中那「放了歐陽御史」的呼喊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似乎因為無人出面回應而變得更加整齊、更加響亮,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知道,這一次,自己或許真的辦砸了,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控制。

  歷來欽差大臣奉旨出京,代天巡狩,所到之處,無不是地方官員戰戰兢兢、百姓敬畏有加。

  其主要職責,在於安撫地方、稽查吏治、懲處不法,何曾出現過被大量百姓圍堵行轅、高聲抗議的場面。

  不管事情的起因誰對誰錯,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他這個欽差大臣的威望和能力,就已經受到了最嚴重的質疑,在官場評價上,堪稱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

  尹楷瑞頹然坐回太師椅上,只覺得渾身乏力,心中後悔不迭。

  早知動歐陽旭的後果如此嚴重,會引發如此劇烈的反彈,他說什麼也不會採納周世宏、李文翰那愚蠢的構陷,更不會那般草率地親自帶人去拿人。

  應該用更圓滑、更克制的方式,比如先穩住歐陽旭,收集更多「穩妥」的證據,或者乾脆將矛盾上交,讓朝廷和皇后娘娘來決斷。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這時候,他才真切地、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真是大大低估了歐陽旭這個年輕御史在民間的聲望和影響力。

  「鐵面御史」、「活菩薩」、「歐陽青天」……這些他原先只當是誇大其詞、甚至可能是歐陽旭自己有意宣揚的稱號,原來並非虛言。

  是真的有成千上萬的普通百姓,發自內心地感激他、擁戴他,甚至願意為了他,挺身而出,對抗官府。

  這份沉甸甸的民望,此刻化作了最洶湧的怒潮,將他這艘自以為堅固的「欽差大船」,衝擊得搖搖欲墜。

  時間在令人煎熬的喧囂中緩慢流逝。大約過了一刻鐘左右,衙署的門再次被推開,方才那名屬官去而復返。

  只是這一次,他的臉色比出去時更加蒼白,神情也更加惶恐,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尹楷瑞面前,聲音帶著哭腔:

  「大人,不好了!下官……下官按您的吩咐去傳令,可是……可是府衙里的衙差、胥吏們,根本不聽下官指示啊!」

  一邊說,一邊急得滿頭大汗。

  「他們要麼推說外面人太多,怕激起民變,不敢出去,要麼說自己突然身體不適,腹痛頭暈,無法當差,更有甚者…」

  「更有人私下議論,說外面的百姓不過是些手無寸鐵的苦命人,只是想為歐陽御史和陳知府說句公道話,只要…」

  「只要欽差大人您能答應他們的條件,放了歐陽御史,讓陳知府復職,他們自然會散去,何必動刀動槍,傷了和氣民心……」

  說到最後,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府衙內部,從底層的衙差胥吏,人心也已經不在他這位欽差這邊了,甚至隱隱站在了百姓和歐陽旭、陳景元一方。

  尹楷瑞方才已經隱約預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但聽到屬官如此明確的稟報,心還是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墜入了冰窟。

  他沒想到,不僅城外的災民心向歐陽旭、陳景元,就連這潯陽府衙內部,這些拿著朝廷俸祿、本該唯上官之命是從的衙差胥吏們,竟然也在用消極怠工、甚至軟性對抗的方式,表達著對歐陽旭、陳景元的支持。

  這只能說明,歐陽旭和陳景元這月余來的所作所為,是真的深入人心,贏得了從底層百姓到基層吏員廣泛的尊敬與認同。

  如果連府衙內部的人都調動不了,那他這個欽差,還能調動誰?

  他身邊從京城帶來的,除了儀仗和少量護衛,不過二三十人而已。

  這點人手,別說驅散外面成千上萬的百姓,就是維持最基本的秩序都捉襟見肘,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尹楷瑞滿臉陰沉,目光透過窗戶,仿佛要穿透牆壁,看到府衙外那沸騰的人海。

  他現在面前,似乎只剩下兩條模糊的、都布滿荊棘的路:

  其一,放下身段,去找那個剛剛被他痛罵出去的周世宏。

  周世宏身為一路安撫使,是可以調動一部分地方駐軍,以武力鎮壓,自然可以強行驅散百姓,解決眼前的危機。

  但這樣一來,他就要受制於周世宏,要與他做更多的利益交換,甚至可能被其進一步挾制。

  而且,武力鎮壓的後果極其嚴重,「欽差鎮壓請願災民」的惡名一旦傳開,他將徹底名譽掃地,在朝堂上成為眾矢之的,劉皇后和蕭欽言也絕不會保他。

  其二,也是最簡單直接,但對他而言卻最難以接受的一條路,立即釋放歐陽旭,並讓陳景元復職。

  滿足了外面百姓最核心的訴求,他們自然會逐漸散去。

  可這樣一來,他尹楷瑞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自己抓的人,被百姓一鬧就乖乖放了,威嚴掃地,顏面盡失。

  以後如何在官場立足?如何面對京中同僚的嘲諷?如何向對他寄予「厚望」的劉皇后交代?

  放,不甘心,不放,又無力解決眼前的困局,還可能引發更可怕的後果。

  尹楷瑞僵坐在椅子上,面色變幻不定,眼神中充滿了掙扎、懊悔、憤怒與深深的無力感。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看似風光的欽差大臣,在這江南一隅,竟是如此的孤立無援,進退維谷。

  時間,在震天的呼喊聲和他內心的激烈交戰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逼迫著他必須儘快做出一個或許會決定他今後命運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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