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早知今日 何必當初
楊易定了定神,憑藉沉穩的氣度和明確的意圖,越過重重人群,來到了府衙正門前。
台階下熬粥的煙火氣與人群的嗡嗡聲在此處交匯。
他向守在門邊、神情警惕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衙差亮了亮代表身份的腰牌,朗聲報上名號,說明來歷:
「在下楊易,乃兩浙路安撫使蕭相公麾下親隨,奉蕭相公之命,特來面見欽差尹大人,有緊要書信呈遞,還請通傳一聲。」
門口的衙差一聽是威名赫赫的蕭欽言蕭相公派來的人,面色一凜,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拱手道:
「尊使稍候,小的這便去通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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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轉身進去。
此時的尹楷瑞正在府衙空曠而略顯凌亂的大堂中,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焦頭爛額地指揮著僅剩的幾個還能聽用的屬官和胥吏。
調撥著從府庫緊急運出的糧食、些許菜蔬,尋找可用的廚子、徵集大鍋和碗筷等等事宜。
大堂內中瀰漫著一股倉促和不安。
這確實是尹楷瑞當前的頭等大事,外面那些黑壓壓的百姓,如同一片沉默的烏雲,他們一刻不散去,他就覺得頭頂那把名為民變或失職的利劍就一刻不曾移開,令他寢食難安。
這時,一名屬官匆匆跑來,低聲稟報蕭欽言派了信使前來。
尹楷瑞心中猛地一驚,手上一抖,差點打翻記事的冊子。
臉上血色褪去幾分,不敢遲疑,也顧不上什麼儀態,急忙吩咐道:
「快,速速將人請進來,直接帶到這兒來!」
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
很快,楊易便被引了進來。
楊易步履沉穩,踏入大堂後,目光先快速掃視了一圈略顯狼藉的環境,然後落在了尹楷瑞身上。
只見這位欽差大臣官袍雖還算整齊,但鬢髮散亂,滿臉憔悴之色,眼窩深陷,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整個人站在那裡,竟有些微微佝僂,透著一股驚魂未定、心力交瘁的頹唐,哪裡還有半分欽差大臣代天巡狩、威風凜凜的氣度?
楊易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嘆息一聲,心想著,蕭相公真是半點沒說錯,皇后娘娘這次,真是安排錯了人。
此人不堪大任,以至釀成如此禍患。
遲疑片刻,收斂起心中的評判,楊易上前一步,朝著尹楷瑞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
「小人楊易,參見欽差大人。小人奉蕭相公之命,特來給大人您送信傳話。」
說著,他從貼身的內襯胸口口袋裡,取出了那封保管妥當、帶著溫度的信函,雙手平舉,恭敬而沉穩地遞到了尹楷瑞面前。
尹楷瑞看著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熟悉的筆跡仿佛帶著千斤重壓,又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只覺得這東西灼手無比,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滯了片刻,指尖微顫,遲遲不敢去接。
喉嚨有些發乾,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還是楊易再次微微抬高手臂,沉聲提醒了一句「尹大人,蕭相公急信」,他才如夢初醒般,勉強伸手接了過來。
信紙入手,竟覺得有些燙手。
尹楷瑞深吸一口氣,用微微發抖的手指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看了起來。
其實,即便他不看信的具體內容,他也已經大致猜到了蕭欽言要對他說什麼。
因為此前在陰暗的牢獄之中,歐陽旭那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剖析,早已將他所作所為的愚蠢和可能引發的滔天巨浪,攤開在他面前,鞭辟入裡,字字誅心。
此刻,不過是來自他原本倚靠的後黨核心人物的最終宣判罷了。
果然,信中的內容和他所預想的相差無幾。
蕭欽言用極其嚴厲、近乎訓斥屬吏的措辭,毫不留情地批評他抵達江南西路後的種種作為。
不察災情、不撫民心、偏聽偏信、擅動干臣,完全是本末倒置,昏聵至極!
字裡行間透出的怒火,幾乎要透過紙背燃燒起來。
最後,更是以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嚴厲警告他,千萬、絕對不能再動歐陽旭一根毫毛。
否則,引發的一切後果,無人能夠保得住他。
這最後一句,猶如重錘,狠狠砸在尹楷瑞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看完最後一個字,尹楷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內心徹底沉到了冰冷幽暗的低谷,最後一絲僥倖也蕩然無存。
好在,從他最終下定決心、放下所有尊嚴和架子,親自前往牢獄中,弓著腰請歐陽旭出來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隱隱意識到,自己這次江南之行,已是凶多吉少,前程盡毀。
因此,此刻面對這封預料之中的「問責書」,他雖然恐懼絕望,但總算沒有當場失態,還能勉強穩住心神,只是那捏著信紙的手指關節,已經用力到發白。
楊易見他目光呆滯地看完了信,知道他已經領會了蕭相公的震怒與警告。
臉上沒什麼表情,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冷然,開口說道:
「尹大人,原本蕭相的意思,是令我日夜兼程趕來,務必要勸說您,切莫因一時糊塗,對歐陽御史下手,以免釀成無法挽回的大錯。」
說著,楊易頓了頓,目光掃過尹楷瑞慘白的臉和這混亂的大堂,接著說:
「可現在看來,我還是來遲了一步。尹大人您……已經動手了。」
「不過,蕭相公深謀遠慮,也已然預料到您可能會行此不智之舉。」
「因此,在我臨行前,蕭相公特意囑咐,若尹大人您當真已將歐陽御史關押了起來,那麼,便要我全力勸諫,請尹大人務必懸崖勒馬,立即將歐陽御史安然釋放,或許尚有一線轉圜之機。」
說到這裡,楊易再次看了看尹楷瑞那灰敗中帶著惶恐的神色,話鋒微轉:
「現在看來,這番勸諫,倒也不必由在下多費唇舌了。」
「方才進來之前,我已在外間探聽得清楚明白,歐陽御史已被尹大人您釋放了,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
楊易的語氣聽不出是慶幸還是諷刺。
尹楷瑞卻聽得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面扇了耳光。
他想辯解兩句,說自己是迫於民意,或者說自己已然知錯。
但話到嘴邊,看著楊易那平靜卻洞悉一切的眼神,又覺得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且可笑。
最終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頹然地垂下了視線。
楊易見狀,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拱手:
「在下使命,如今看來,雖過程有變,但結果大抵已符蕭相所期。」
「既已見到尹大人,信已送達,話亦帶到,便不多做打擾了。」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看在同屬後黨一系的份上,多了說幾句近乎直白的提醒,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尹大人,經此一事,還望您千萬謹記教訓,切莫再有任何不當之舉,眼下局面,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言盡於此,望大人珍重,好自為之。」
尹楷瑞聽了這最後幾乎是警告的「勸誡」,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青白交錯,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艱難地動了動嘴唇,聲音乾澀沙啞,帶著認命般的頹唐:
「多……多謝足下告知,本官……我明白的,實不相瞞,事到如今,我自己也深知大錯特成,追悔莫及。」
說話間,尹楷瑞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遲疑片刻,接著說道:
「但做過的事情,猶如潑出去的水,無法挽回,還請足下回去後,如實回復蕭相,就說尹楷瑞知罪,已將歐陽旭放出,此後也絕不敢再行冒犯之舉。」
「至於……至於蕭相與朝廷有任何責罰,本官……我都一力承受,絕無怨言!」
最後幾句,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
楊易作為蕭欽言身邊的心腹親信,對於朝堂局勢、後黨與清流的角力,乃至蕭相公此次布局江南的深層意圖,也是比較清楚的。
聽著尹楷瑞這番看似認罪、實則仍局限於個人得失的表態,心中不由再次搖頭,對此人的眼界和擔當徹底失望。
楊易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客氣,直接點破:
「尹大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話,此刻說來或許已無大用,但確是至理。」
「蕭相上書皇后娘娘,力主由您南下主持賑災,本意是讓我後黨一派,來穩穩摘下這江南西路軍民齊心、初步平災的現成功勞。」
「一則為皇后娘娘垂簾理政增光添彩,彰顯恩德,二則為蕭相回京拜相之路,增添一塊沉甸甸的政績基石。」
「三則,亦可藉此良機,順勢壓制清流近來日益囂張的氣焰,尤其是像歐陽旭這般在地方上漸成氣候的清流新銳。」
說到這裡,楊易目光如炬,直視尹楷瑞躲閃的眼睛,語氣漸沉:
「可您呢?尹大人您一到江南西路,身為賑災欽差,不去視察災情、撫慰流亡、督導恢復,不行使您最核心的職責以坐實功勞。」
「反而急不可耐地首先對在賑災中出力最多、民望最高的知府陳景元、御史歐陽旭下手。」
「這豈不是完全的本末倒置,舍安撫民心、收取大功之『大義』,而逐打壓異己、爭權奪利之『小利』?」
「如今鬧到這般田地,萬民圍衙請命,清流干臣蒙冤又得民望加持後風光獲釋,局面已然徹底敗壞,毫無按照原計劃挽回的餘地了。」
「可以預見,朝堂上的清流一派,絕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他們必定會藉此大做文章,全力攻訐!」
「他們的攻訐,絕非僅僅針對尹大人您個人,一則會質疑皇后娘娘用人不明、縱容黨羽,影響娘娘清譽與權威。」
「二則會死死咬住此事,全力阻撓蕭相公回京拜相之大計!此乃牽一髮而動全身之局。」
「在下斗膽勸尹大人一句,時至今日,就莫要再心存幻想,還惦記著摘取什麼賑災功勞了。」
「當務之急,是如何儘可能地彌補裂痕,收拾殘局,或許還能為娘娘和蕭相,稍微減輕一點壓力。」
「至於您個人,恐怕更應思量,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滔天彈劾,言盡於此,尹大人,您好自為之!」
說完這席剝皮見骨、徹底撕開殘酷現實的話語,楊易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尹楷瑞那徹底失去血色的臉和呆滯的眼神,乾脆利落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氣氛壓抑的大堂。
楊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光影中。
尹楷瑞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目送著楊易遠去,目光空洞呆滯。
手中那封沉重的信紙無聲滑落,飄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著,想扯出一個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楊易的話,如同最後一道冰冷的霹靂,算是為他徹底點明了一切,也敲碎了他心底最後一點殘存的僥倖。
可是,知道歸知道,他並不知道接下來具體該怎麼做啊。
畢竟,在他看來,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
連欽差的臉面和尊嚴都徹底放下,親自去牢獄中,對著歐陽旭那個小子弓腰賠罪,請他出獄了。
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接下來呢?
難道還要他去巴結討好歐陽旭,求他為自己在清流面前說幾句好話?
且不說他拉不下這個臉,就算他真的能豁出去,以歐陽旭的聰慧和立場,又怎麼可能領他的情?
不落井下石恐怕已是萬幸。
而他現在人還困在遠離京師的江南西路,對於即將在朝堂上掀起的、針對他的狂風暴雨,他更是鞭長莫及,根本不可能去阻攔齊牧那些清流領袖的攻訐。
「我還能怎麼做?我到底……還能怎麼做,才能挽回哪怕一絲一毫的局勢?」
尹楷瑞只覺得渾身冰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深切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頹然跌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眼神渙散地望向門外,百姓隱約的喧譁,粥棚升起的裊裊炊煙。
象徵著民心所向與生機復甦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中,卻只感到無比的諷刺和絕望。
大腦一片空白,思緒亂成一團麻,他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