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官民親和 漸漸落幕


  楊易走出府衙大堂後,深吸了一口外面略顯嘈雜卻生機勃勃的空氣,與堂內壓抑絕望的氛圍截然不同。

  來到府衙大廳外的台階上,目光逡巡,本想立即上前拜會歐陽旭,完成蕭相公「若有可能,表達看重與維護之意」的囑咐。

  但看到歐陽旭身邊依舊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領取粥湯後不願立刻離去、仍想與他說幾句話的百姓,那情景熱烈而自然,仿佛一幅生動的官民親和圖。

  楊易腳步頓了頓,只能按捺住心中的驚異與諸多思量,暫時不上前打擾,選擇在一旁靜靜觀察。

  他需要更真切地看看這位讓蕭相公都不得不緊急出手維護、並引得萬民圍聚的年輕御史,究竟是何等人物。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幾口大鍋里的粥和肉湯都熬得滾爛噴香,白色的蒸汽混著米香肉味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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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差們高聲招呼著排隊。

  歐陽旭見食物已備妥,便笑著朝周圍依舊簇擁著他的百姓們擺手,提高了聲音,清朗而誠懇:

  「各位父老鄉親,粥和湯都已經熬好了,火候正好,大家快去排隊領取吧!按順序來,人人都有份。」

  「吃完了,身上暖了,心也安了,大家便可以放心回家去了。」

  「眼下的難處是暫時的,請相信朝廷,相信官府,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大家渡過這次難關,重建家園的!」

  他的話語沒有空泛的大道理,樸實而充滿希望。

  眾人聽了,都紛紛點頭,聽話地開始向粥棚移動,隊伍雖然長卻有序。

  也有人擠過來,真心實意地想讓歐陽旭先喝第一碗。

  但歐陽旭卻連連擺手拒絕,指著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溫言道:

  「諸位鄉親的心意我領了,但這第一碗粥、第一勺湯,理當由你們先享用。」

  「你們從清晨便聚集於此,為我歐陽旭奔波呼喊,至今滴水未進,這份情義,我銘記於心。」

  「你們此刻比我更需要這口熱食,快去吧,無需管我。」

  這番話情真意切,毫不作偽,讓周圍的百姓聽得心頭滾燙,對他的愛戴與敬重,無形中又深了一層。

  楊易將這一幕幕細節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心中震動不已。

  他此刻總算徹底明白,為何歐陽旭被尹楷瑞關押後,非但沒有遭罪,反而能迫使那位欽差放下所有尊嚴,親自入獄釋放他。

  這般深厚真摯、近乎盲從的民心擁護,他楊易行走各地,侍奉蕭欽言見過無數官員,確確實實從未在任何一個官員身上見到過!

  這歐陽旭,不僅能力手段出眾,在「經營民心」一道上,簡直是個異數,一個打破了官場常規的「異類」。

  就在這時,知府陳景元也在得到消息後,急匆匆趕到了府衙前。

  他衣袍微皺,臉上帶著連日來停職的鬱悶和此刻的焦急,第一時間撥開人群,衝到歐陽旭面前。

  雙手抓住歐陽旭的胳膊,上下打量,語氣充滿了關切與後怕:

  「歐陽御史!你……你沒事吧?可曾受傷?那尹楷瑞和周世宏、李文翰兩個奸賊,有沒有對你用刑?你受苦了!」

  情急之下,連尊稱都顧不上了。

  歐陽旭看著面容有些憔悴、但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陳景元,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著寬慰道:

  「陳知府放心,我沒事,一根頭髮都沒少。」

  「你看,這不是好端端的?如今真相大白,奸佞伏法,你我皆已沉冤得雪。」

  「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陳知府,我看你啊,怕是要有喜事臨門了。」

  陳景元見歐陽旭確實精神尚佳,身上也無傷痕,這才長長鬆了口氣,也跟著露出劫後餘生般的笑容,搖頭道:

  「哈哈……經歷了這番風波,我倒不在意什麼升官發財的喜事了,只要咱們都能平安無事,這潯陽城的百姓能安安穩穩度過災年,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話語中透著一股經過磨難後的豁達。

  歐陽旭則正色道:

  「誒,話不能這麼說,功過賞罰,乃朝廷制度。」

  「陳知府你在洪災來臨時的當機立斷,在賑災過程中的嘔心瀝血,潯陽百姓有目共睹,天地可鑑。」

  「尹欽差方才已當面承諾,會如實上奏你的功績,加之,我身為巡按御史,監察地方、舉薦賢能亦是分內之職。」

  「此番回京,我必當全力向朝廷陳情,推舉陳知府你這樣的幹才!依我看,經此一役,你的位置,多半要動一動了!」

  歐陽旭語氣篤定,帶著鼓勵。

  聽了這話,陳景元眼睛一亮,不由得露出真摯而感激的笑容。

  他深知自己一個沒有什麼強硬背景的地方知府,想往上升遷一步千難萬難,往往需要積攢多年的政績和難得的機遇,更多時候只能在地方上兜兜轉轉。

  如今,若能借著歐陽旭這股東風,以及此次賑災和蒙冤帶來的關注度,再進一步,對他而言,自然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好消息。

  這還真是驗證了歐陽旭剛剛所說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連忙拱手,連聲道:

  「下官多謝歐陽御史提攜,此番若非御史你洞察奸邪、深得民心,下官恐怕已含冤莫白,何談後福?此恩此德,景元沒齒難忘!」

  這時,周圍的百姓也陸續認出了這位同樣被停職、曾與他們一同抗洪救災的陳知府,不少老人和漢子都圍攏過來,朝著陳景元噓寒問暖。

  「陳大人,您也受委屈了!」

  「陳大人沒事就好!咱們潯陽離不開您這樣的好官啊!」

  「是啊,陳大人和歐陽御史都是咱們的恩人!」

  「……」

  樸實的話語讓陳景元眼眶發熱,心中感觸不已,忙不迭地向四周拱手回禮,連聲道:

  「多謝各位鄉親們掛懷,本官無事,多謝大家!」

  待和眾多百姓簡單寒暄完畢,人群漸漸隨著領粥的隊伍散去一些,陳景元這才得空,看著身旁依舊從容的歐陽旭,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歐陽御史,今日這番經歷,真如大夢一場,又似醍醐灌頂。」

  「在下為官十餘載,自問勤勉,常思如何上報君恩、下安黎庶,卻總覺隔著一層,或拘泥於文書律令,或困頓於上官臉色。」

  「直至此番與御史共事,又親眼目睹這萬千百姓因你一人而聚、因你一人而安,我方知為官者,立身之基、力量之源,究竟何在。」

  陳景元語氣激動,接著補充道:

  「從前只覺得『民心』二字,不過奏章上的套話,是錦上添花的點綴。」

  「如今看來,這民心如水,既能載舟遠航,亦能傾覆舟船,御史您以真心換真心,以實幹聚民意,這民心便成了最堅固的甲冑、最鋒利的寶劍。」

  「尹楷瑞雖貴為欽差,手持聖旨,卻在這浩蕩民意面前不堪一擊。」

  「此等境界,若非御史你以身踐行、提點撥雲,我陳景元恐怕一輩子困於宦海俗流,也很難真正明白其中關竅與力量。」

  這話說得誠摯,充滿了敬佩與領悟後的震動。

  歐陽旭聽他說完,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遠處正在有序領取粥湯、臉上恢復了些許生氣的百姓們,緩聲道:

  「陳知府所言,已得精髓。『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非虛言。」

  「為官一任,或許無需刻意追求多麼高遠的韜略,只要真正將百姓疾苦放在心上,行事無愧於心,舉措有利於民,這民心自然匯聚。」

  「有了這份民心托底,行事便多了幾分底氣,縱有奸邪構陷、一時坎坷,也終有雲開月明之時。」

  「說到底,能善待百姓者,其前程運氣,總不會太差的。」

  就在這時,歐陽旭的屬官南書瀚急匆匆從府衙側門方向小跑過來,來到歐陽旭身邊,低聲恭敬通稟:

  「大人,方才府衙內出來一位先生,自稱是杭州兩浙路安撫使蕭相公座下信使,姓楊名易,說有要事需面見大人您。」

  歐陽旭一聽蕭欽言的信使,眼眸深處光芒微微一閃,眯了眯眼睛,沉吟了半晌。

  抬頭看了看府衙前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然井然的景象,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看似隨意站立、實則目光正望向這邊的楊易,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平靜:

  「哦?蕭相的信使……即是使者,不可怠慢,此處人多眼雜,非談話之所。」

  「南先生,你去請那位楊先生,就說歐陽旭在附近街角的茶棚恭候,那裡清淨些。」

  南書瀚恭敬應下:

  「是,大人。」

  隨即立刻轉身,朝著楊易站立的方向走去,準備傳話。

  陳景元在一旁聽得清楚,臉上頓時浮現擔憂之色,壓低聲音道:

  「歐陽御史,蕭欽言的人此時到來……莫非是見尹楷瑞搞砸了事情,特意派人來施壓,或是要替尹楷瑞轉圜說情?」

  「此人乃後黨魁首,心機深沉,不可不防啊。」

  歐陽旭嘴角勾起一抹瞭然於胸的淡淡笑意,自信地擺了擺手,寬慰陳景元:

  「陳知府不必過慮,依我看來,若真是來施壓或為尹楷瑞強出頭的,此刻便該直接去尋尹楷瑞。」

  「或持蕭欽言之名帖強令我前去拜見,又何必通過屬官通傳,等我安排?」

  「既以『信使』身份,客氣求見,想來……並非惡客,至少此刻不是,或許,是帶來了蕭相的一些『新想法』也未可知。你且寬心。」

  陳景元聽後,仔細一想,覺得確有道理。

  尹楷瑞捅了這麼大簍子,差點把後黨的如意算盤全砸了,蕭欽言此刻派人來,更大的可能是補救、安撫甚至拉攏?

  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是道:

  「那御史小心應對,下官在此繼續組織衙差,維持秩序,務必讓所有鄉親都吃飽散去。」

  歐陽旭頷首,又看了一眼逐漸恢復秩序的府衙門前,這才轉身,不疾不徐地向著不遠處那個搭著涼棚、看起來頗為簡陋卻乾淨的茶棚走去。

  陳景元則打起精神,指揮著衙差們繼續給絡繹不絕的百姓分發粥湯,維持著隊伍秩序。

  百姓們吃飽喝足,暖意自腹中升起,又親眼見到歐陽旭、陳景元這兩位他們愛戴的官員皆安然無恙、沉冤得雪,心中最大的石頭落地,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

  大家互相打著招呼,談論著剛才的驚險與最後的痛快,開始三三兩兩,攜老扶幼,滿足地向著家的方向散去。

  喧譁鼎沸的人聲逐漸降低,化為零散的交談和遠去的腳步聲。

  原本水泄不通、人頭攢動的府衙門前廣場,隨著夕陽西斜,漸漸變得空曠起來。

  只留下幾處粥棚的餘燼青煙,以及滿地淺淺的、承載過無數堅定腳印的痕跡。

  一場震動潯陽、影響深遠的萬民請命風波,至此,終於緩緩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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