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故地祭雙親 姐妹感念再生恩
宿州城外,一片幽深的山林之中。
時值午後,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一座略顯孤寂的土墳靜靜矗立,墳前雖然寥落,但石碑上的字跡依舊清晰,顯然立了沒多久。
此刻,墳前卻異常整潔,新培的黃土上擺了新鮮的瓜果、糕點等貢品,四根線香插在土中,青煙裊裊升起,帶著祭奠的肅穆與哀思。
顧憐煙、顧凝蕊姐妹正淚眼婆娑、肩並肩跪在墳前。
顧憐煙一身素淨的淺灰色衣裙,平日裡冷冽的眼眸此刻蓄滿了淚水,她緊抿著唇,強忍著不讓嗚咽出聲,只是肩膀微微顫抖,雙手合十,對著墓碑深深叩首,額頭觸碰到微涼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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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蕊則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平日嬌媚靈動的臉上此刻掛滿了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
她不像姐姐那般隱忍,低聲的抽泣伴隨著模糊的「爹、娘……」的呼喚,顯得尤為傷心。
這裡是她們父母的合葬之墓,一別許久,物是人非,今日重歸祭拜,萬千情緒湧上心頭,難以自抑。
在她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站著歐陽旭、趙盼兒、宋引章、孫三娘四人。
歐陽旭一身顏色素淡的直裰,神情莊重肅穆,目光溫和地看著前方跪拜的姐妹倆,帶著理解和尊重。
趙盼兒站在他身側,一襲淡青色衣裙,面容嫻靜,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與關切。
宋引章和孫三娘分別站在兩旁,宋引章眉宇間帶著感同身受的憂傷,孫三娘則眉頭微蹙,雙手不自覺地揪著衣角,為姐妹倆感到難過。
在他們四人更後面一些,是幾名安靜的隨從,手中還提著一些未及擺上的香燭紙錢等祭拜用品,皆垂首而立,不敢打擾這靜謐哀思的時刻。
在歐陽旭給蕭欽言回信後的第七天,楊易果然如約再次快馬返回潯陽。
向他送達了蕭欽言的親筆回信與確切口信,信中承諾將按照歐陽旭的要求,著手嚴參尹楷瑞、查辦周世宏、李文翰,並舉薦陳景元。
得到此確切答覆後,歐陽旭也未食言,
親自斟酌詞句,書寫了一封關於江南西路洪災賑濟及後續處理的奏摺,以監察御史歐陽旭的名義發出,快馬遞送京城。
至此,江南西路此番因洪災與官場鬥爭引發的驚濤駭浪,在明面上算是暫時告一段落,塵埃初定。
歐陽旭擔心重現金陵城那種萬民聚集、依依不捨相送的盛大場面,既怕勞民擾眾,也怕過於招搖引人側目。
因此,他選擇了星夜悄然帶著趙盼兒一行人離開了潯陽城。
碼頭上只泊著他們預定好的客船,月色朦朧,江風微涼。
可即便如此低調,消息還是走漏了出去。
聞訊趕來的潯陽知府陳景元帶著幾名心腹屬官,以及那位剛剛得到陳景元暗示、即將被調任府衙刑房任職的獄頭閔誠,匆匆趕到了碼頭。
即便是深夜,他們也要親自來送一送這位改變了潯陽局勢、也改變了他們各自命運的年輕御史。
沒有喧譁,沒有儀仗,只有誠摯的拱手與簡短的祝福。
歐陽旭與他們一一話別,囑咐珍重,隨後便帶著家眷登船,客船緩緩駛離碼頭,融入夜色下的江面。
他們的行程並不匆忙。
先順長江之水東進,抵達繁華的揚州後,再轉入運河,逆流而上,最終目的地是汴京。
因再無緊急公務纏身,加之歐陽旭心疼趙盼兒她們前些日子為自己擔驚受怕,也未曾好好遊玩。
便有意放慢了行程,一路上走走停停,觀覽沿岸風物,品嘗地方小吃,也算是藉機陪著她們遊歷一番,舒緩心情。
船隻路過宿州地界時,歐陽旭特意將顧憐煙、顧凝蕊姐妹喚到跟前,溫和地詢問她們。
是否想回老家故地看一看?是否要去祭拜一下她們已故多年的父母?他知道姐妹倆的老家就在宿州城外。
姐妹二人聽了,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同時湧上心頭。
她們當然明白,自家官人這是特意為了她們姐妹才在此停留,否則,客船完全可以直接過境,無需下船耽擱。
這份細心的體恤與尊重,讓她們感動不已。
為人子女,祭拜父母乃是本分,尤其她們經歷坎坷,對早逝的雙親更是思念深切。
因此,才有了眼下這山林祭拜的一幕。
趙盼兒心思細膩,見顧氏姐妹跪在墳前許久,哭聲雖壓抑卻悲痛,擔心她們傷心過度,傷了身子。
她悄悄給了身旁的孫三娘一個眼神。
孫三娘會意,兩人一同上前,孫三娘去扶顧憐煙,趙盼兒則輕柔地去攙扶顧凝蕊。
趙盼兒溫言勸道:「憐煙、凝蕊,心意到了,伯父伯母泉下有知,定能感應,莫要太過傷心,仔細身子。」
豈料,姐妹兩個被攙扶起身後,對視一眼,忽然掙脫了趙盼兒和孫三娘的手,轉向歐陽旭的方向,再次雙膝跪地,這一次,是朝著歐陽旭深深拜下。
顧憐煙抬起頭,淚痕未乾,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清晰,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官人大恩,憐煙與妹妹沒齒難忘,若非當年官人途經宿州,仗義執言,我爹娘含冤莫白,必是曝屍荒野,屍骨無存。」
「而我姐妹二人,弱質女流,落入那群豺狼之手,清白不保,最終不是被賣入那見不得人的去處,便是受盡折辱早早了斷……」
「是官人您,猶如暗夜明燈,給了我們姐妹一條生路,一個全新的人生!此恩……恩同再造!」
說到最後,聲音再次哽咽。
顧凝蕊也連連點頭,泣不成聲地補充:
「官人……是我們姐妹的再生父母……爹娘在天之靈,也必會感念官人大恩……」
歐陽旭見狀,心中也頗為感慨,既憐惜姐妹倆的身世,也感嘆緣分之奇妙。
他急忙上前兩步,虛扶一下,連連擺手,溫聲道:
「快起來,快起來,這些話不必再說,我既為朝廷御史,見到不平,自然要管。」
「你們能憑自身本事走到今日,是你們自己的造化,看到你們如今安好,我便欣慰。」
「相信你們的父母在天之靈,看到你們姐妹平安順遂,有人照拂,也必定含笑九泉,倍感欣慰,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說著,他再次示意趙盼兒和孫三娘將她們攙扶起來。
一旁的宋引章目睹此景,心中好奇更甚。
她早就感覺到顧氏姐妹對歐陽旭有一種超越尋常主僕的深厚忠誠與依賴,尤其是顧凝蕊,那種維護幾乎是本能的。
此刻見她們行此大禮,說出恩同再造的話,便忍不住輕聲詢問道:
「姐夫,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憐煙姐姐和凝蕊妹妹的爹娘,究竟……」
她之前只是隱約知道姐妹倆是歐陽旭在路上收留的孤女,身世可憐,但具體詳情並不知曉。
歐陽旭看了看眼前顧氏姐妹父母的墳墓,又看了看臉上淚痕未乾、卻因提及往事而眼神複雜的姐妹倆,輕嘆一聲。
轉身對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她們緩緩說道:
「既然引章問起,今日在此,便也說與你們知曉吧。」
他目光投向遠處林梢,陷入了回憶:
「那時我新領了朝廷旨意,以監察御史身份巡察江南三路,途經這宿州地界,本只是例行查驗文書,暫作休整。」
「卻偶然在茶館歇腳時,聽聞市井間議論一樁『鏢局走失紅貨、鏢頭夫婦吞貨潛逃』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
「涉事的『威遠鏢局』已被官府查封,鏢頭顧威遠及其妻屍首在城外荒山被發現,說是『分贓不均互毆致死』,留下兩個女兒被官府收押待審,名下家產也盡數被抄沒抵債。」
「我覺此事頗有蹊蹺,便暗中查訪,發現那所謂的『失主』富商,與官府往來密切。」
「而經辦此案的縣尉,行事頗為反常,他並未全力追查『攜款潛逃』的顧鏢頭夫婦,反而急著查封鏢局產業,並將顧家姐妹收押,欲以『同謀』或『家眷沒官』的名義,將她們發賣抵債。」
「隨後,我特意調閱卷宗,發現疑點重重,所謂『紅貨』失竊,僅有富商一面之詞,且報案時間與鏢局實際停業時間對不上。」
「更重要的是,顧鏢頭夫婦在本地素有俠名,口碑極佳,絕非攜款潛逃之輩。」
「我便設法見到了被關押的憐煙、凝蕊,她們雖蓬頭垢面,卻眼神清正,言談間提及父母為人,絕無可能做出此等行徑。」
「她們還告訴我,父母曾提及那富商覬覦貨棧地皮,因談判不成,恐有後患。」
「這更堅定了我的懷疑,於是亮明身份,責令縣尉必須重新徹查此案,不得草率發賣人犯。」
「那縣尉見我來頭不小,且態度強硬,知道搪塞不過,便與富商密謀,想以重金賄賂於我,被我嚴詞拒絕。」
「賄賂不成,他們便想毀屍滅跡,他們買通獄卒,欲對顧家姐妹下毒手,偽裝成獄中病故,以絕後患,幸而我早有防備,暗中派人監視,及時救下了她們。」
「沒有了人證,那富商和縣尉以為死無對證,更加肆無忌憚,但我已從憐煙、凝蕊處得知父母失蹤前的行蹤,帶人秘密搜尋,在城外一處隱蔽的廢窯中,找到了顧鏢頭夫婦的屍首。」
「仵作重新驗屍,發現二人致命傷為利刃所傷,並非互毆,且身上有掙扎搏鬥的痕跡,顯然是一場謀殺。」
「同時,我也查到了那富商與江湖匪類勾結的證據,以及他偽造『紅貨』失竊、意圖侵吞家產的帳目往來。」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那縣尉與富商見大勢已去,才不得不低頭認罪。」
「原來,那富商覬覦顧家貨棧地皮已久,見顧鏢頭不允出售,便串通匪類,假扮劫匪,殺害了顧鏢頭夫婦,偽造了『紅貨』失竊案,又買通縣尉,意圖將顧家產業據為己有,並將顧家姐妹發賣,以絕後患。」
「真相大白後,我依律懲辦了那富商與貪贓枉法的縣尉等人,還了顧鏢頭夫婦清白,能追回的家產也盡數發還。」
「只是……人死不能復生,當時憐煙、凝蕊無依無靠,又身懷家傳武藝。」
「我見她們心性堅韌,是非分明,且為報恩,情願追隨我左右,充當護衛。」
「我憐其孤苦,也欣賞其志氣,便答應了,此後,她們便一直跟在我身邊。」
聽完歐陽旭所言,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她們徹底明白了前因後果。
趙盼兒眼中滿是痛惜與瞭然,看向顧氏姐妹的目光更加溫柔。
孫三娘氣得握緊了拳頭,低聲罵道:
「天殺的黑心肝,為了塊地皮就害人性命,還想糟蹋人家姑娘,該千刀萬剮!」
宋引章則用手帕輕按眼角,為顧氏姐妹的遭遇感到心酸,同時也對歐陽旭的仗義出手更加欽佩。
歐陽旭見氣氛沉鬱,便主動打破沉默,溫和提議道:
「好了,往事已矣,惡人已得懲處,既然來了,我們也一起祭拜一下顧鏢頭夫婦吧,聊表敬意。」
「願顧鏢頭夫婦在天有靈,保佑大家平安順遂,也保佑憐煙、凝蕊今後一切安好。」
這個提議得到了趙盼兒她們的一致同意。
於是,眾人整理衣冠,在歐陽旭的帶領下,面向墓碑,恭敬地行了祭拜之禮。
雖然無言,但那份尊重與緬懷之情,卻清晰傳達。
顧憐煙、顧凝蕊姐妹站在一旁,看著官人以及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這些如今如同家人般的女子,為自己那蒙冤而死的父母誠心祭拜,心中那股激盪的暖流與酸楚交織,化為更深的感動與堅定。
她們只覺得,當初在絕境中被官人搭救,而後心甘情願認他為主,誓死追隨,真是此生最正確、最幸運的決定。
祭拜完畢,歐陽旭招呼眾人,緩緩離開了這片靜謐的山林。
陽光依舊透過枝葉灑下,照在眾人身上,少了些許來時的沉重,多了幾分釋然與溫馨。
這日,歐陽旭他們在顧氏姐妹的老家渡過一夜,次日他們重新登船,揚帆起航。
運河之水悠悠北去,載著這一行人,離那座天下中心的繁華汴京城,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