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提前恭喜升官 再次團聚
略坐一會,待心中將方才與楊易的對話又細細過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歐陽旭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從容離開了這簡陋的茶棚。
自有心細的忠心屬官南書瀚上前,結了寥寥幾文的茶錢。
走出茶棚沒幾步,就見一直在府衙前主持分發粥湯、實則時刻留意著這邊動向的知府陳景元,見楊易騎馬離去而歐陽旭安然走出,便尋了個空隙快步走了過來。
臉上帶著關切與好奇,低聲問道:
「歐陽御史,蕭欽言突然派人前來,所為何事?沒有為難於你吧?」
說話間,陳景元的目光在歐陽旭身上掃過,生怕他吃了暗虧。
歐陽旭示意他到一旁人少些的地方說話。
陳景元會意,輕輕點頭,跟著他來到街角一處相對僻靜、有棵老槐樹遮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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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書瀚依舊保持距離,警覺四周。
見左右無人注意,歐陽旭也沒有隱瞞,言簡意賅地將楊易此來的目的、蕭欽言的承諾與要求,以及自己如何回應、提出了哪些條件,都大致說了出來。
只是略去了手書信件等細節。
陳景元聽得眼睛漸漸睜大,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待歐陽旭說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
「原來是這樣,這尹楷瑞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他這一番胡鬧,不僅自己栽了,竟還勞動蕭欽言這般人物,不得不親自派人前來『擦屁股』,收拾殘局,挽回影響。可見此事牽動之大,後黨亦是心驚肉跳啊!」
陳景元既感荒謬,又覺後怕。
說著,他看向歐陽旭,眼神複雜,帶著探究與一絲不解,真誠發問:
「只是……歐陽御史,你我都知,你向來被視作清流一脈的中堅,與齊牧公關係匪淺。」
「此番答應蕭欽言的條件,為他上書『澄清』,這……豈不是等於在某種程度上,替後黨說了話?」
「齊中丞那邊,還有清流之人,若是知曉,恐怕會對御史你有所非議吧?」
這是真心為歐陽旭的立場擔憂。
歐陽旭聞言,臉上露出一種深邃而淡然的笑意,抬眼望了望槐樹枝葉間灑落的細碎光斑,意味深長地說道:
「水無常勢,兵無常形,官場之道,亦是如此,刻舟求劍,固守一隅,非智者所為。」
「此番答應蕭欽言,與其說是妥協,不如說是審時度勢,順勢而為。」
說著,收回目光,看向陳景元,眼神清明而冷靜:
「陳知府你想,藉此交易,其一,可以借蕭欽言之手,名正言順地嚴懲尹楷瑞這個昏聵欽差,以及周世宏、李文翰那兩個禍國殃民的蠹蟲,為民除害,申張正義。」
「其二,可以為你陳知府實實在在地邀功請賞,讓你多年勤勉、此番功勞不至埋沒,得以晉升,將來或能造福更多百姓。」
「其三,於我自身而言,蕭欽言承諾的舉薦與『平反』,亦是利大於弊,能助我在朝中更進一步,站穩腳跟。」
「如此一舉多得,於我、於你、於潯陽百姓、於公義皆有利之事,何樂而不為?」
語氣微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淡然:
「至於清流一派的『利益』或『顏面』……陳知府,你我在地方為官,當知務實二字。」
「齊牧等人身處朝堂,他們所慮所爭,與江南西路百姓的生死溫飽,有時並非一體。」
「他們此番若借題發揮,首要目的恐非真是為了替我歐陽旭討公道,或是為江南百姓鳴不平。」
「更多的,只是想藉此良機,全力阻攔蕭欽言回京拜相,打擊後黨,為他們自己攫取更大的朝堂權柄而已。」
「其中固然有政見之爭,但亦不乏黨派私心。」
說到這裡,歐陽旭輕輕搖頭:
「我歐陽旭的根基,在民心,在實事,在能否真正利國利民。」
「清流之名、後黨之威,不過是浮雲外衣,可借勢而不可依附。」
「若拘泥於派系門戶,為了所謂的『立場』而放棄唾手可得的實際好處與行事便利,甚至可能影響為民請命、懲奸除惡,那才是本末倒置,非我初衷。」
聽了歐陽旭這番抽絲剝繭、直指核心又充滿現實智慧的長篇剖析,陳景元怔在原地,半晌無言。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沉思,逐漸變為恍然大悟,繼而升騰起由衷的、甚至帶點震撼的敬佩。
陳景元重重地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仿佛卸下了某種包袱,目光灼灼地看著歐陽旭,發自肺腑地嘆道:
「聽君一席話,真勝讀十年官場書,歐陽御史年紀雖輕,這番見識與胸懷,卻如皓月當空,清晰照徹這迷霧重重的宦海。」
「在下從前只知埋頭做事,或拘泥於上官派系,時常感到彷徨無力。」
「今日方知,為官者真正的『勢』在何處,又該如何借勢、用勢而不為勢所困,你不拘泥清流後黨之藩籬,一切以實利、民心、公義為取捨準繩。」
「這份通透與魄力,下官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格局啊!」
歐陽旭則謙虛地笑了笑,擺手道:
「陳知府謬讚了,不過是形勢所迫,些許自保與進取的權衡罷了,當不起如此盛譽。」
隨即話鋒一轉,帶著輕鬆的笑意說道:
「不過,此番交易若能順利,陳知府你倒是可以安心等著吏部的好消息了。」
「蕭欽言親自舉薦,分量非同小可,我在這裡,可要先恭喜陳知府,即將高升了!」
這話一出,陳景元頓時覺得一股熱流湧上心頭,臉上也控制不住地泛起紅光,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對歐陽旭提攜的感激。
急忙拱手,連聲客氣擺手回應:
「不敢當,不敢當!全賴歐陽御史運籌帷幄,下官方能沾光,此恩此德,永誌不忘!」
二人又閒聊了幾句關於災後重建和府衙事務的閒話。歐陽旭突然想到了什麼,正色對陳景元說道:
「對了,陳知府,還有一事,此番我身陷囹圄,雖時日短暫,但牢中有一獄頭,名叫閔誠,為人忠厚明理,多次暗中替我傳遞消息、跑腿辦事,更曾自掏腰包,冒險為我送來乾淨吃食。」
「此人雖位卑職小,但品行極佳,明辨是非,心存良善,實屬難得,陳知府日後整頓府衙,選用人才時,不妨將此人納入考察之列,或可堪一用。」
陳景元聽得一愣,他完全沒想到歐陽旭連一個底層獄卒的關照都銘記在心,並特意為此說項。
半晌,臉上露出誠摯的笑容,鄭重回道:
「歐陽御史放心,你親自舉薦的人,品性必然可靠,既然此人心地良善,又得歐陽御史你青眼,下官定會好好觀察。」
「若確有能力,必定酌情提拔,安排到更關鍵、更能發揮其作用的職位上去,不使他埋沒。」
歐陽旭客氣回應:「那就有勞陳知府費心了。」
陳景元拱手:「哪裡哪裡,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也是那閔誠的造化。」
遠在府衙大牢附近休息的閔誠,莫名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渾然不知,只因他遵從本心的一份善意,命運已被那位他敬仰的御史大人輕輕撥動,即將駛向一個他從未想過的、更開闊的方向。
又聽歐陽旭說道:
「此番潯陽之事,已大致了結,尹楷瑞、周世宏、李文翰伏法待勘,災民漸安,我也真該起程回京復命了。」
「陳知府,接下來的災後善後、恢復民生等一應事務,就要由你多多費心,全權掌控了。」
「若遇到任何難以決斷的困難,或是再有不長眼的來尋釁,不必顧慮,可隨時寫信送至京城我處,我必盡力相助。」
陳景元一聽他要走,心中頓時湧起強烈的不舍。
這段時間的並肩作戰與生死考驗,讓他對歐陽旭產生了深厚情誼。
連忙懇切挽留:「歐陽御史何必急於一時?此番您受了委屈,又勞心勞力,不如在潯陽多休養一些時日,也讓下官有機會略盡地主之誼,好好答謝你。」
「況且,潯陽百姓若知你要走,定然也萬分不舍啊!」
歐陽旭卻微笑著搖頭,語氣溫和而堅定:
「陳知府好意,我心領了,然我奉旨巡按,公務在身,江南三路巡視已畢,需得回京向朝廷詳盡稟報。」
「何況,京城之中,恐怕也因潯陽之事波瀾暗涌,我也需早日回去應對,身不由己,還望見諒。」
陳景元見他去意已決,知道挽留不住,只得惋惜地嘆了口氣,不再強留,只是再三叮囑路上務必保重,並承諾一定會將潯陽治理好,不負他所望。
與陳景元拱手作別,歐陽旭在忠心屬官南書瀚的陪伴下,正打算穿過漸漸恢復往日秩序的街市,返回暫居的館驛。
剛轉過一個街口,就見前方不遠處,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三人正腳步匆匆、神色焦急地領頭走來,顧凝蕊、顧憐煙姐妹則緊隨其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顯然是顧凝蕊回館驛報信後,她們得知歐陽旭已安然出獄並在府衙前安撫百姓,卻久久未歸,實在放心不下,便一同出來尋找了。
歐陽旭一眼看到她們,多日來緊繃的心弦似乎瞬間鬆弛下來,一股溫暖的真切喜悅湧上心頭,原本沉靜如水的眼眸中頓時漾開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乍破。
他忙加快腳步,主動向她們迎去。
對面幾人也幾乎同時看到了他。
趙盼兒腳步一頓,那雙總是沉靜聰慧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關切、擔憂、釋然、欣喜……種種情緒交織,化作一層淺淺的水光。
唇瓣微動,似乎想喊什麼,卻一時哽咽。
孫三娘性子最直,已經忍不住「哎呀」一聲,眼圈先紅了,也顧不得街上還有人,大步流星就沖了過來,上下下下地打量歐陽旭,嘴裡連珠炮似的:
「歐陽官人,你可算出來了!沒事吧?那些殺千刀的有沒有打你?餓著沒有?瞧著是清減了些……」
宋引章雖跟在後面,步伐也不慢,她性子更含蓄些,但此刻也是粉唇緊抿,一雙妙目緊緊鎖在歐陽旭身上。
見他雖然衣著樸素甚至沾塵,但精神尚好,行動自如,臉上那明媚的笑容也恢復了往日的幾分神采,這才悄悄鬆了口氣,袖中的縴手緩緩鬆開。
走到近前,盈盈一禮,聲音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引章……見過姐夫,姐夫安然無恙,真是……真是太好了。」
話雖簡單,卻情意深重。
顧凝蕊和顧憐煙則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雙雙上前,無聲地護衛在歐陽旭身側後方。
顧凝蕊更是忍不住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看吧,我家官人就是厲害的驕傲神色,雖然她之前也擔心得不行。
歐陽旭被孫三娘的熱情和趙盼兒那無聲的凝視弄得心頭暖融融的,他先對孫三娘溫言道:
「三娘放心,我沒事,一根頭髮都沒少,不過是在裡頭清淨了兩日,倒讓你們掛心了。」
又看向趙盼兒,目光柔和似水,輕輕點了點頭,無聲地傳遞著一切安好,勿憂的信息。
最後才對宋引章笑道:
「有勞掛念引章你掛念了,我沒事,你們怎麼都出來了?館驛那邊可安排好了?」
趙盼兒此時已穩住了心緒,聞言柔聲道:
「凝蕊回來說你已平安,我們本想在館驛等,可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心中實在難安,便出來看看。」
「見府衙前人散了,猜想你或許在處理後續,正打算去府衙問問,不想在這裡遇上了。」
說話間,目光掃過歐陽旭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心疼道:
「旭郎想必累壞了,我們先回館驛吧,熱水飯食都已備好。」
「對對對,先回去!回去好好歇歇,我給你熬了湯,一直溫著呢!」孫三娘忙不迭地附和。
宋引章也輕聲細語道:「館驛一切妥當,姐夫放心。」
看著她們幾人圍著自己,臉上皆是真摯無比的關懷與重逢的喜悅。
歐陽旭只覺得連日的籌謀、牢獄的陰冷、與各方勢力的周旋所帶來的疲憊與緊繃,都在這一刻被這股溫暖的洪流沖刷、滌盪。
歐陽旭朗聲一笑,笑容是從心底透出的輕鬆與歡快:
「好,聽你們的,我們回去,今日,總算可以安心吃頓團圓飯了!」
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身影拉長,笑語聲中,一行人如同尋常親友般,簇擁著歐陽旭,向著館驛的方向,步履輕快地走去。
街市上逐漸亮起的燈火,將他們的身影映照得溫馨而安寧,仿佛一場驚濤駭浪過後,終於回歸的平靜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