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演員的自我修養


  沈老頭掛斷通訊的動作,像是在酒桌上摔杯子。

  李懷安放下手裡的通訊器,動作輕巧得像是放下一根羽毛。

  他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個代表著「神臨之城」的巨大紅色倒三角,正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伽馬-7海溝的黑暗模型里。

  「姬如雪。」李懷安開口,聲音不大。

  「在。」姬如雪立刻應聲。

  「接宋濤。」

  指令簡潔,不帶任何多餘的字。

  一旁的朱翊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剛才隱約聽到了沈老頭在通訊器那頭的大呼小叫,什麼「狗鏈子」,什麼「換眼球」。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些匪夷所思的詞,李懷安的新指令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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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先生,」朱翊鈞忍不住開口,「伽馬-7那邊……」

  「不急。」李懷安的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上,「讓那條大魚再多游一會兒,網口還沒收緊。」

  此時,宋濤的全息影像已經出現在指揮台的另一側,背景是鎮遠二號肅殺的艦橋。

  「李先生!我們已經鎖定了『神臨之城』的航道,隨時可以……」

  「宋濤。」李懷安打斷了他,「艦隊繼續保持靜默,所有攻擊序列,原地待命。」

  宋濤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立正:「是!」

  「另外,我有個新任務給你。」李懷安手指在操作台上輕輕一點,幾艘船的模型被單獨圈了出來。

  「把我們繳獲的那些還能動的登陸艦,放出去。」

  宋濤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不只是他,他身後的幾名參謀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李先生?」宋濤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困惑,「現在把它們放出去?這……這不是暴露我們自己的位置嗎?」

  那些登陸艦雖然被俘獲,但上面的敵我識別系統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完全破解和偽裝。

  一旦啟動,在神主的艦隊雷達上看,那就是幾個明晃晃的友軍信號突然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這不是暴露。」李懷安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這是演戲。」

  「演戲?」宋濤更糊塗了。

  「神主現在是個瞎子,但他很快就會通過他的『海鬼』探頭,重新『看見』這個世界。」李懷安的聲音通過量子通訊,清晰地傳到鎮遠二號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要在他『復明』的第一時間,給他看一齣好戲。」

  「記住,」李懷安的手指在其中幾艘登陸艦的模型上點了點,「這場戲的名字,叫《大乾海軍內訌記》。」

  朱翊鈞在一旁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內訌?在這種時候?

  宋濤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但他沒有再問,只是靜靜地聽著。

  李懷安繼續部署道:「讓那幾艘俘虜船,互相開火。記住,要演得像一點,打得有來有回,炮火要覆蓋整個預定海域,動靜越大越好。」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如果條件允許,最好再給我弄沉一兩艘,要做全套。」

  宋濤沉默了足足三秒鐘,才猛地反應過來。

  他眼中的困惑瞬間被一種混雜著震驚和狂熱的光芒所取代。

  「我明白了!」宋濤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保證完成任務!保證讓這位『神主』,看一場永生難忘的大戲!」

  通訊切斷。

  李懷安轉頭看向朱翊鈞,發現這位皇帝陛下正張著嘴,一副想問又不知道從何問起的模樣。

  「陛下,」李懷安笑了笑,「想看戲嗎?第一排的貴賓席。」

  ……

  與此同時,「神臨之城」的艦橋。

  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

  神主的巨大全息影像懸浮在中央,他鐵青著臉,盯著戰術光幕上那個不斷深入海溝的紅色光點。

  那個小東西,比他想像的要滑溜。

  即便是在這狹窄的海溝里,它也總能藉助複雜的地形,躲開主炮的鎖定。

  「廢物!一群廢物!」

  神主的咆哮讓整個艦橋的金屬結構都在嗡嗡作響。

  「連一隻老鼠都抓不住!我要你們何用!」

  金袍祭司跪伏在下方,連頭都不敢抬,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怒火殃及的倒霉蛋。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監控全域的神仆操作員,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我主!」

  「又怎麼了?!」神主的怒火立刻轉向了他。

  那名操作員強忍著恐懼,顫抖著手指著自己面前的光幕。

  「恢復了……我主!我們部署在戰場外圍的部分『海鬼』,視野……視野恢復了!」

  這個消息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了死寂的艦橋。

  金袍祭司猛地抬起頭,連滾帶爬地衝到主戰術光幕前,調出了那片恢復信號的區域。

  光幕閃爍了幾下,一片混亂的戰場景象,瞬間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只見幾艘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登陸艦,正歪歪扭扭地在海面上互相追逐,炮火不斷地在彼此的護盾上炸開絢爛的火花。

  其中一艘登陸艦的側舷已經冒起了滾滾濃煙,像是受了重創,正在徒勞地規避著另一艘登陸艦的炮火。

  整個場面,要多混亂有多混亂,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金袍祭司的眼睛都直了。

  「我主!我們……我們看到了土著的艦隊!」他驚喜地高聲報告,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

  「他們……他們在自己打自己!」

  神主那冰冷的目光,也落在了光幕上。

  他看著那幾艘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亂打的登陸艦,看著那些毫無章法、如同孩童打架般的炮擊軌跡。

  這和他預想中,那支如同鐵桶一般嚴陣以待,準備和自己決一死戰的人類艦隊,完全是兩個概念。

  「我主……」金袍祭司試探著開口,「這會不會是陷阱?」

  「陷阱?」

  神主的全息影像緩緩轉過頭,臉上那因暴怒而扭曲的肌肉,此刻竟慢慢舒展開來。

  他,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了輕蔑與不屑的笑容。

  「你管這叫陷阱?」

  神主指著屏幕上那艘拖著黑煙,正在狼狽逃竄的登陸艦。

  「看看他們,像一群被搶了香蕉而互相撕咬的猴子。」

  「這就是你擔心的敵人?這就是你口中需要謹慎對待的對手?」

  「我早就說過,猴子終究是猴子,永遠也學不會真正的戰爭。」神主的聲音里,充滿了俯瞰眾生的傲慢。

  「他們甚至都不需要我親自動手,自己就會因為貪婪和恐懼而陷入混亂。」

  他看著畫面里又一發炮彈擊中了一艘登陸艦,炸起一大片毫無意義的水花,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真是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貨。」

  神主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不用理會那些自相殘殺的白痴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伽馬-7海溝那深邃的黑暗之中,眼神變得冰冷而殘忍。

  「命令『神臨之城』,能源全部輸送到主引擎!」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碾碎那隻躲在洞裡的小老鼠!」

  「我要讓他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掙扎都是徒勞的!」

  金袍祭司看著神主臉上那重新燃起的狂熱與自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諫的話咽了回去。

  他躬身領命:「遵命,我主!」

  ……

  通州港,臨時指揮所。

  姬如雪的聲音清脆而平穩。

  「報告,西山方面消息,『白內障』手術成功,我們的偽裝信號已成功接入敵方『海鬼』網絡。」

  「報告,前線觀察哨回報,『觀眾』已經入席,並且看得……很開心。」

  「根據我們的心理側寫模型分析,『神主』的傲慢指數,已突破閾值。」

  李懷安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富有節奏的嗒嗒聲。

  朱翊鈞坐在一旁,從最初的震驚,到現在的若有所思,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學到的兵法謀略,在李懷安這齣光怪陸離的大戲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好。」

  李懷安的敲擊聲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圖前,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標記為「伽馬-7」的死亡海溝。

  「演員演得不錯,觀眾看得也盡興了。」

  「通知沈老頭。」

  李懷安的聲音,通過專線,傳到了西山地下那間同樣燈火通明的實驗室。

  「伽馬-7的『屠宰場』,可以開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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