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窯里兩塊磚】
船隊連夜過淮。入夜起了順風,帆吃得滿滿的,桅杆咯吱響。
貨艙里點了盞馬燈。宋濤脫了上衣,肋下的口子翻著肉,血浸透了半邊褲腰。郎中蹲在邊上,捧著一碗麻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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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它。」郎中勸。
「倒了。」宋濤朝顧清漪抬了抬下巴,「拿縫帆的彎針來,線用最粗的,先過燒酒。」
郎中還想勸,被顧清漪瞥了一眼,後半句咽了回去。
彎針在燈苗上燎過,粗線浸了酒。穿針,打結,沒一個多餘動作。
第一針下去,宋濤腮幫繃了繃。
「疼就哼一聲。」
「哼個屁。」他盯著艙頂,「你們縫帆也這手藝?」
「縫帆不縫人。」顧清漪手上不停,「你是頭一個。」
她垂眼縫著。肋下剜過砂的口子,血放成這樣,攥鐵尺的手還穩。她見過死士,沒見過這麼經疼的。
七針縫完,宋濤拿布按住,彎腰試了試,把司秤鐵尺在掌心轉了半圈,插回腰後。
桌上擺了三樣:半枚調兵虎符,銷骨底簿正本,癱在艙角的柳承。
「牌就三張。」宋濤按了按肋骨,縫線底下有一處鈍痛,一跳一跳。洗魂砂爛進了骨縫,皮下的剜得出來,爛進骨頭的剜不出來。他跟龍椅上那位,燒的是同一條命。
顧清漪把漕圖鋪開,指頭點了三處。
「淮安大閘,呂梁洪,臨清廂。三道卡,十二衛沿河三十里一哨。就憑這幾條漕船,到不了京城,半道就得被拆了餵魚。」
宋濤不接話,從懷裡摸出鐵面羅那塊玄鐵腰牌,丟在圖上。
「借北面的路,走北面的道。」
艙角窸窸窣窣。柳承不知什麼時候爬了過來,一雙眼睛釘在底簿上。
「平帳……你方才說平帳?」
宋濤把簿子扔過去。老帳房接住,捏紙料,對光看墨色,驗騎縫章,鼻尖貼到紙上去。帳房的本能比命先回魂。
看了半晌,柳承開口,嗓音發乾。
「兩件事。」他豎起一根指頭,「這冊子是雙聯底。立帳的規矩,底檔從不離身。你手裡這份,是做給人看的。」
「第二件。」又豎起一根指頭,「硃砂批註換了三支筆,鋒口不一,落筆的路數卻是同門同師,一路貨。」
「什麼意思?」
「批註換了三支筆,就是三代人的手。」柳承咽了口唾沫,「皇帝寫不滿二十年。立帳的另有其人,龍椅上那位,八成也只是帳面上的一筆。」
艙簾一挑。皇后站在門口,一路失魂的人,這會兒眼睛是亮的。
「二十年前,抱孩子進長信宮的,不是宮人。」她說得很慢,「是先帝跟前最信重的一位大臣親手抱進去的。我跪在殿外看得清楚,他官袍下擺沾了道觀的香灰。」
柳承的指頭在簿子上敲了兩下,停在硃砂批註上。
「裴。」老帳房吐出一個字,「當朝太師。」
第三日晌午,淮安大閘到了。
守閘兵船列開兩排,弩箭上弦。漕幫漢子摸刀的摸刀,抄篙的抄篙。
宋濤獨自站上船頭。他賭的就是四個字:不敢拆穿。
「傢伙都收了,看我的。」
兵船靠上來,千戶隔水喝問。宋濤舉起玄鐵腰牌,聲音壓過水聲:
「內廷死士營,甲七。押焚化銷骨正本入京復命。擋路的,自己掂量。」
滿船人手心攥出了汗。顧清漪的鞭子在腕上纏了三圈。
千戶驗牌,驗了三遍,喉結滾了兩滾。鐵面羅的船隊三天前才南下過閘,如今這條漕船倒掛上了他的腰牌。可腰牌做不得假,做假的死得更快,他不敢賭。
他一揮手,兵船讓開水道,自己登了船,躬身呈上一隻火漆急遞。
「三天前就壓在閘上了,吩咐說,等一條北來的船。」
宋濤拆開火漆。手令上八個字:甲七北上,沿途勿攔。
落印是宮裡的墨。
「有意思。」宋濤翻過紙背給顧清漪看,「鐵面羅那道殺令,火漆上壓的是裴家漕行的私戳。這道放行的令,走的是宮驛。北面有兩張嘴,一張喊殺,一張放行,兩撥人搶著使喚這條船。」
夜裡對燈。宋濤拿鐵尺在圖上劃了一道。
「想燒死我的是裴黨,放我進京的是宮裡。甲一真要我的命,犯不著等我送上門。」鐵尺停在京城的位置,「他要的不是命,是這本正本。或者,是要借我這把刀。」
柳承縮在燈影里,補了一句:「先造帳,後殺人,是立帳人的老手藝。放你北上這一步,八成也早寫在帳上了。」
兩日後,呂梁洪。
水聲二里地外就往耳朵里鑽。行到洪口,上游滾下斷橋巨木,幾條鑿沉的舊船橫在洪道上,白浪翻起一丈高。
「重船翻洪,做成天災。」顧清漪拽住帆索,「砍帆?」
「砍!」宋濤攀上船頭,眯眼盯住洪道。司秤房十年,這條洪道的吃水他稱過不下一百遍,「左三分,貼石壁,底下有條暗槽,回流能借力!落帆,櫓手聽令,我喊左就左!」
船頭扎進洪口。巨木擦著船幫過去,刮斷了半排欄杆。宋濤一聲接一聲地喊,船身貼著石壁擰過去,暗槽里的回流托住船底,從死縫裡鑽了出來。
出洪口那一下,一個水手被浪頭卷下船。顧清漪鞭梢甩出去,捲住人腰拖了回來。一個喊,一個收,兩人沒多說一個字。
堵洪的沉船被漕幫撈了上來。船板上一方烙印:裴家漕行。
艙底搜出半頁沒燒盡的信。宋濤就著日頭看:
「送甲七過洪,沉於呂梁,虎符底簿盡歸裴氏。」
柳承湊過來驗虎符的錯金牙口,驗著驗著,手停了。
「符是真的。」老頭的手抖起來,「可這半枚是死物。調兵須兩半合契,見符,還得見人。你攥了一路的王牌,缺著一半。」
另半枚在誰手裡,沒人答得上。
當夜,皇后求見,交出兩樣東西:長信宮陪嫁班底的名冊,京城舊邸水門暗渠的圖樣。
「我只要跟船北上。」她說,「我要親眼看著那位假皇帝死。」
「行。」宋濤收了圖樣,「進京正缺一條不驚動城門守衛的水道。」
老侍郎後半夜斷了氣。船隊回頭的念想,也斷了。
次日,北岸暗樁遞話進艙:京城四門戒嚴,十二衛連夜換防,市面上傳開了話本——漕逆劫殺欽差、挾持皇后、擁立偽龍。懸賞宋濤人頭的告示,貼遍運河碼頭。
他人未到,帳已做平。
不料告示一貼,漕幫反倒來了勁。沿岸分舵連夜開閘放水,遞燈籠引航,有分舵主放話:「漕幫的人頭,輪不到外人懸賞。」
三更。一條八槳快船貼上來,不打旗號,不點燈。
船上只坐著個獨眼老婦人。船一靠,她捧著個黃綾裹的木匣,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宋濤認得她。選骨營燒飯的老教習,四百個孤兒,一半人吃過她手裡的勺,也是唯一活著走出選骨營的人。
匣子打開。黃綾里躺著另半枚調兵虎符,綾角上血跡未乾。
「他讓我帶句話。」老教習說,「窯里出來的兩塊磚,燒足了年頭,總有一塊要鋪在龍椅上。弟弟,哥哥把另一半給你送來了。」
甲板上沒人出聲。
宋濤接過那半枚符,走到船頭。兩半虎符咔的一聲合上,嚴絲合縫。
能開十二衛的完整虎符,出自他要殺的人之手。是大禮,是毒餌,還是一座空龍椅的託孤?
「他還說了一句。」老教習轉身下船,獨眼望著他,「當年從運河裡把你撈起來的,不是漕幫。」
快船撥轉船頭,槳聲遠了。
宋濤捏著合好的虎符,站在原地沒動。從跳運河那天起,他這條命,是不是也記在別人的帳上?
顧清漪走到他身邊,望著北面水上的燈火。
「進京的水路,到頭了。」
船頭撞角劈開夜浪,直指京城。
符合了。帳怎麼平,人怎麼換,當年是誰的手伸進了運河,都在前頭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