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血認血】
顧清漪先動。
她貼著牆走,風從第六塊磚上頭的縫裡出來,細,但不斷。她伸手去摸,縫裡有個暗閂,銅的,磨得發亮。
她手指剛搭上去,老太監的臉變了。
「住手!」
這老頭進殿到現在,聲音沒超過三個字的分量。這一嗓子,殿裡的燈芯都跳了一下。
「這扇活門,」他喘了兩口,「連殿裡坐的那位,都沒有鑰匙。」
廢太子坐在燈下沒抬頭。
「鑰匙只有一個人拿過。」老太監補了一句。
廢太子把燈往前推了推。燈影爬過桌角那兩副碗筷,爬到牆根。
「開吧。」他說,「他等這一天,等了十二年。」
顧清漪扳了暗閂。
活門往裡退,一股腐味湧出來,壓得人睜不開眼。牆裡的空間不深,一個人蜷在裡面,披著頭髮,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裂了,指尖磨得露肉。牆上留著一道道抓痕,高的低的,最底下幾道,是用牙啃的。
男子抬頭。喉嚨上一道舊疤,橫的。
老太監道:「十二年前割的。舌頭。」
殿裡沒人接話。
梁度湊近了看。看臉,看手,最後看頸後——一小塊硃砂色的胎記,形狀不規則,像半片葉子。
他腿一軟,又跪了。
他見過這塊胎記。當年宮裡抱皇六子出來晾曬,他當過一回差。龍椅上坐了十幾年、今早剛被皇后當眾認下的那位,頸後是乾淨的。
滿朝文武跪了十幾年的,是個空名。
梁度跪在地上想:我押送過三百多個「病逝」的人出京,原來頭一個該押的是我自己。
棺中男子這時候動了。他把那塊「祭」字木牌翻過來。
牌背面刻著一個名字。
老太監的名字。
顧清漪的目光掃過兩壁。三百一十七塊牌,塊塊空著忌日。她忽然明白了,立牌的人等的不是這些人死。是等差事辦完,把最後一個名字補上去。補自己的。
老太監看著那塊牌,一句話沒說,腰彎得更低了。
廢太子起身,引沈硯到祭壇前。
壇是整塊石頭鑿的,面上兩道淺槽。一道通向壇底的暗格,一道斜著出去,沒入地磚。
「你的血一滴。」廢太子指了指牆裡的人,「他的血一滴。血認血,摻在一處,是親的。分在兩頭,是假的。」
沈硯站著沒動。
他在算。滴了血,他就是驗具,驗完的驗具什麼下場,三百一十七塊牌寫著。可不滴,門外是禁軍,門後是死路,他連討價還價的本錢都沒有。
滴。他心裡說。滴了才有資格開口。
殿門口傳來腳步。
皇后進來了。柳承的刀抬了一半,梁度的手先到,刀背被他別住,抬不上去也落不下來。
柳承扭頭瞪他。梁度不看他,只說了一句:「統領,先看完。」
皇后不看祭壇。她徑直走到殿角,低頭看地磚,一塊,兩塊,第三塊。她抬腳,碾了碾。
「先帝的親筆遺詔,就在這下面。」她說,「他十二年前親口告訴我的。」
她看了一眼沈硯。
「你們驗血。我取詔。」
沈硯拔下頭上那根簪,割破指腹。
血落進槽里,慢慢淌。牆裡的人被梁度架出來,手按在槽的另一頭,指尖也割開了。
兩道血在槽中間碰上了。
碰上的地方,血往一處走,融成一片,分不出你我。
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響。
真龍在牆裡。狸貓在龍椅上。驗皿第一次開口,掀了半個天下。
沈硯盯著那片血,心裡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層一層往上冒的涼。他這十二年,逃的不是沈家,是皇家。
「還沒完。」廢太子道,「再滴一滴。」
棺中男子上前,割破手指。
血落進槽里。
也融了。
沈硯猛地抬頭。
同父的血。棺中男子是先帝流落在外的幼子。從生下來就裝在棺材裡,抬進抬出,「死人」的身份,是全天下最乾淨的身份。
「驗收的東西,會自己走過去。」老太監終於把後半句說完了,「先帝設的局裡,驗皿走到祭壇,是被驗。驗完了,血落進第二道槽,」
他看著沈硯。
「就該輪到驗的人開口了。」
沈硯低頭看第二道槽。槽通向地龍,地龍通向殿後。他的血要是滴進去,會順著道一路流,流到某個人面前。
柳承這時候開了口。他沒看槽,他在看老太監。
看那隻手。
二十年。他進禁軍第一頓飽飯是這隻手端的。他每次掛彩,是這隻手縫的。經他手遞出去的每一道硃批,蓋印的也是這隻手。
「印是你仿的。」柳承說。
老太監沒躲。
「旨也是你傳的。」
「老奴仿了皇上四十年的印。」老太監道,「只求今天,沒人再仿得出來。」
柳承握刀的手鬆了。刀尖垂下去,點在地上。
顧清漪一直沒說話。她在給牆裡的人搭脈的時候,摸到了腕上一樣東西。
一隻香囊。舊樣式,亂針繡的纏枝紋,收針藏線的手法,天下獨一份。
她娘的手藝。
可香囊是新的。針腳不過月余。
她娘活著。而且近日來過這座地宮。
她死死攥住香囊,指甲掐進繡紋里。臉上硬是一絲不露,只有攥著的那隻手,袖口抖了一下。
撐住。她對自己說。先拿住眼前的事。娘的帳,出去再算。
皇后那邊,第三塊地磚已經撬開了。一個小銅匣。她取出遺詔,看都不看,直接擱在祭壇上。
「今早我認皇帝,你們當我瞎?」她掃了一圈殿裡的人,「我是明知是假,才認的。」
「扶著狸貓坐穩龍椅,管鑰匙的人才沉不住氣。他一沉不住氣,這扇門,今天就開了。」
廢太子忽然讓開祭壇,退到燈影邊上。
他看著沈硯。
「先帝留給你的,不是一個答案。」他說,「是一道選擇題。」
第二道槽盡頭的暗格打開了。裡面一卷詔書,封套上火漆完好。卷首兩個字:
傳位。
傳給誰,沒寫。落款處只有一個空名,等著驗皿的血按上去。
沈硯的手指懸在第二道槽上方。
血珠在指尖聚著,墜下來。
就在血珠離槽還有半寸的時候,殿後那堵牆裡,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暗格上的火漆應聲而裂。
同一息,殿門方向,大地在抖。大隊禁軍的腳步,還有督陣的傳令聲,一層壓著一層滾進來。
門外,柳承的舊部,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