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牆後坐著的人】
笑聲落了。
殿後那堵牆沒響。磚面往兩邊退,退得沒聲,像有人提前上過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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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來的不是鬼。是個素衣婦人,頭髮挽得整齊,腕上挎一隻針線籃,手裡還拈著半根繡花針。
顧清漪盯著那根針。
針腳她認得。掌心裡那隻香囊,收針藏線,就是這個手法。
十二年。她給娘燒了十二年的紙。
香囊從她掌心鬆開,落在地上。
「牌位上那三百一十七個安魂結,」她開口,嗓音比她自己想的穩,「也是你的手藝。」
婦人沒答。老太監先動了。他朝婦人躬下身去,彎得比剛才對著祭壇時還低。
「掌驗姑姑。」
殿裡沒人出聲。梁度跪在地上,脖子一點一點轉過去,看老太監,再看婦人,心裡就一個念頭:這殿裡到底還有幾個人是站著當差的,又有幾個是局裡當棋子使的。
「先帝設的局,兩條線。」婦人的聲音不高,「他仿印傳旨,是手。我驗看一切入殿之物,是眼。」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第二道槽。
「地龍那頭通著的,是我。」
沈硯的後背一層汗。他剛才那半寸,是當著這堵牆縮的。
「你們那場血認血,」婦人接著說,「我隔著一堵牆,一滴一滴,數著看完的。」
殿外喊殺聲近了。
柳承提刀就往外走。梁度一把按住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個東西,攤開。
半枚虎符。
柳承的刀停了。他盯著那半枚銅,看了足有三息。銅角上那道磕痕他認得,二十年前丟的,他找了一年,以為掉在了演武場的沙里。
「你哪來的?」
「今夜剛易的主。」梁度說,「外頭反了的禁軍,奉的不是假皇帝的旨。是十二年前先帝留的最後一道密旨,兵符一直在他手裡。」
柳承沒接話。他扒著門縫往外看。傳令旗在火光里翻,旗令的打法他一眼認出來,那套打法是他親手教的。執旗那人,是他當年親手逐出禁軍的。
逐出去的兵,回來反他。用的還是他的旗令。
他把刀從門縫上收回來,靠牆站著,半天說了一句:「教得真好。」
殿後牆的深處,黑暗裡有人咳了一聲。
棺中男子撲通跪倒,朝著那堵牆,額頭磕在地上。
「父皇。」
殿裡靜了。老太監緩緩轉身,朝牆跪下去。梁度這才看明白,這老頭進殿到現在,腰彎的方向,從來不是祭壇。
牆內石門開了。兩個啞仆抬出一個老人,病骨嶙峋,形容枯槁,眼睛亮得嚇人。
先帝第一眼不看皇后,不看跪著的兒子。他看沈硯。
「剛才血珠離槽半寸,」他說,「你縮手了。」
沈硯沒答。他心裡在算另一筆帳:滿殿的人,廢太子要他當鑰匙,皇后要他當餌,老太監要他當驗皿。算來算去,只有他自己算的是怎麼活著。
「滿殿的人都在算怎麼用你。」先帝笑了,「只有你自己在算怎麼活。朕等的就是這個。」
啞仆捧出第二卷詔書,火漆完好,落款的名字寫死了,外頭封著黃綾。
「暗格里那份無名的,是給血的。」先帝道,「朕手裡這份,是給人的。驗皿的血按上去,天下按血定。可驗皿要是敢開口說話——」
他頓了頓。
「朕這份才作數。」
皇后的臉白了。她今早撬磚取詔,扶假帝登位,全套戲演下來,原來只是逼這個死人現身的餌。餌成了。魚比她想的老得多。
她不慌。她從袖裡抽出一頁紙,燒剩一半的。
「十二年前你『駕崩』當夜,我在靈前燒的不是紙錢。」她把殘頁抖開,「是你親筆的退位手書。燒剩的這半頁,夠用。」
先帝看她。
「你以為你是執棋的?」皇后把紙收回去,「我留你活著,就因為這道殘頁要有你活著才作數。你死了,按祖制,攝政的是我。」
先帝盯著她看了半晌,笑了。這一回笑里有點東西,像讚許。
老太監沒參與這些。他起身,一言不發走到西牆,取下刻刀,在第三百一十八塊空牌前站定。
刻刀落下前,先帝叫住他。
「你看最裡頭。」
牌位陣最深處,有一塊早已刻滿的牌。名字不是老太監的。
是先帝自己的。忌日空了十二年。
老太監持刀的手抖了。「老奴仿了您四十年的印。到頭來,您連自己的死牌,都讓老奴提前刻好了。」
「朕這條命,」先帝道,「本就是刻給你收的。」
顧清漪趁這當口,走到婦人跟前。她只問一件事。
「當年沈家滿門。我爹的帳。是不是這局裡的一環。」
婦人沒答。針線籃歪了一下,滑出一頁名冊。顧清漪撿起來,掃到名字那一欄。
她爹的名字旁邊,批註一個字。
餌。
她指甲掐進掌心。
婦人抬眼看她,眼裡頭一次有了活氣。「要翻這個局,就得先有人肯當餌。你爹當年,是自願的。」
顧清漪退了半步。半晌,她把名冊拍回婦人懷裡。
「那我就翻給你看。」
殿門方向,第一道門被撞開了。火光照進來。
柳承和梁度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堵在第二道門前。柳承回刀入鞘,空手立在門當中,朝外吼出他二十年來在禁軍的第一聲令:
「沒我的令,誰踏進這道門,按謀逆論!」
門外腳步亂了一亂。他賭的是舊部還認他這個人,不認那半枚虎符。
先帝催沈硯:「滴血。」
沈硯把手指收回袖中。
「血可以按。」他說,「但我先問一句。十二年前,沈家上下三百口,替誰死的?」
殿裡沒人接話。
先帝盯著他,忽然笑出聲。「好。不愧是朕挑的驗皿。」他抬手要答:
話沒出口,殿外兵聲齊齊一靜。
第二道門外,人群讓開一條道。一人緩步走入,龍袍未換,冕旒未摘。今早剛被皇后當眾認下的那位假皇帝。
他手裡也捧著一卷詔書,火漆完好。
滿殿刀劍齊指。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先帝榻前,撩袍跪下,額頭觸地。
抬頭的時候,頸後露出一小塊硃砂色的胎記。形狀不規則,像半片葉子。
和棺中男子那塊,一模一樣。
梁度跪在地上,腦子裡嗡的一聲。兩個?他今早押錯的那注,到底押給了哪一個。
「父皇,兒子來接您了。」假皇帝的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抖,「十二年前您從棺材裡換出來的那個孩子,是我。棺材裡抬進抬出裝了十二年死人的,是我弟弟。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舉起手中詔書。
「當年您寫了兩份傳位,一份給活人,一份給死人。現在,兒子把第三份送來了。」
滿殿的人齊齊看向先帝。
先帝倚在榻上,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跪著的假皇帝。跪著的棺中男子。收回手指的沈硯。最後落在祭壇上那捲無名的傳位詔上。
他緩緩笑出聲。
「三份詔書,四個兒子。」
他咳出一口血沫,抬眼看沈硯。
「,還有一個,朕還沒說你是誰。」
殿外第三道門,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