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她的出生頁】
宮城方向的鐘聲連響三次。
顧清漪腳下的影子向外裂開。
她沒有倒下。
木牌上的四個字卻已經定住。
受冊者顧清漪。
影子裡傳出柳承的聲音。
「輪到你替我醒了。」
顧清漪低頭看著腳下。
「醒來,是讓你活過來?」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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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替我接回被分走的那部分人生。」
顧清漪抬起骨筆,刺向本名木牌。
筆尖剛碰到木頭,牌面便自行翻轉。
背面浮出一行舊字。
顧氏女,生於皇帝死後半刻。
她的手停住。
柳承胸前第四道血押開始發亮。
落款顧清漪四個字從血押里脫出,化成一條細鏈,纏住他的心口。
哭泣的孩子伸出手。
沒有哭的孩子也伸出手。
成年柳承提著第五更燈,站在他們身後。
三具身體同時靠近。
哭泣的孩子鑽進柳承的影子。
沒有哭的孩子沒入他的骨頭。
成年柳承抬手按住他的額頭,整個人從柳承眉心沉了進去。
柳承的半張臉變成孩童模樣,另一半顯出成年人的輪廓。
只有那雙眼睛沒有變。
他死死盯著顧清漪。
顧清漪往前走。
「別靠近。」
柳承開口。
「是你讓我替你醒。」
「所以才不許你來。」
他的聲音一半是孩童,一半是成年男人。
顧清漪看向那條纏在他胸口的血鏈。
「你在攔我?」
「我在攔它。」
「你攔得住?」
「從前攔不住。」
柳承抬手,手指停在半空。
「現在多了三個人。」
顧清漪看向他的身體。
「三份命。」
「不是三個人。」
「有區別?」
「人會走,命不會。」
周承顧忽然笑了一聲。
「柳承,你這話說得不合帳。」
紙人已經撲到他身前。
它們沒有再碰顧清漪,全部抓住周承顧胸前的殘紙。
周承顧抬手護住胸口。
「你們找錯人了。」
紙人齊聲開口。
「替一人承死。」
「該承。」
「該還。」
它們扯住殘紙。
周承顧的衣襟被撕開,胸口露出第二層紙。
上面沒有周承顧三個字。
也沒有顧氏長子。
只有五個字。
柳家第三子。
百戶將官憑插進地面。
「停。」
官憑落地,牌位上的哭聲斷了。
下一刻,官憑上的職名一筆一筆消失。
百戶拔了兩次,官憑都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職了。」
顧清漪說:「還能擋嗎?」
「擋人夠用。」
紙人撲來。
百戶用肩膀撞開第一隻,又抬手抓住第二隻。
紙人咬住他的手背,咬下的地方沒有血,只有一截舊詔露出。
百戶看了一眼。
「還挺會挑地方。」
周承顧已經撕開胸前殘紙。
紙張裂開,第二層名字完全露了出來。
顧審之看見那幾個字,跪在地上。
周承顧抬頭看他。
「當年送進顧家的,不是柳承。」
顧審之沒有應聲。
「是從柳承身上剝出來的第三個名字。」
周承顧把那層紙按在自己胸口。
「這個名字被養成周承顧,用來在柳承死後接他的身份。」
顧清漪問:「所以你是誰?」
「柳家第三子。」
「周承顧呢?」
「後來才有。」
紙人繼續扯他的殘紙。
周承顧看向顧清漪。
「你若不想替他承死,就別讓我把這層紙撕完。」
顧清漪沒有看他。
她在看柳承。
柳承的影子裡,哭泣的孩子抱住了他的腿。
沒有哭的孩子占著他的胸口。
成年柳承留在他的記憶里。
三個醒者,三份命。
哭泣的孩子代表能被世人承認的皇室血脈。
沒有哭的孩子代表被死檔認定的舊帝。
成年柳承代表二十年來被拼出來的現世身份。
三者合一,舊朝歸位。
三者分開,柳承失去名字。
她只能替他醒。
木牌上的字又添了一行。
受冊者顧清漪,待驗。
成年柳承提著第五更燈走到她面前。
「你現在喊一聲柳承已醒,就能替他收回第一筆死帳。」
「收帳之後呢?」
「所有舊檔會把你認成柳承。」
「他呢?」
「被抹去。」
「你是第五更留下的報更身?」
「不是第七個死人。」
成年柳承把燈遞近。
燈里沒有火,紙上卻顯出一行字。
受驗者,顧清漪。
「你要驗我?」
「我要驗你願不願意替他醒。」
「驗不過呢?」
「你死。」
顧清漪看了他一會兒。
「驗過呢?」
「你也不再是你。」
百戶伸手擋住燈。
「這差事收錢嗎?」
成年柳承看了他一眼。
「死帳不收錢。」
「那我不驗。」
「你沒有名字,驗不驗都一樣。」
百戶收回手。
「這話比收錢還難聽。」
顧清漪伸手握住骨筆。
本名木牌被她從腳下拔起。
木牌裂開一道口子。
所有牌位同時轉向她。
六卷舊詔跪在地上,齊聲開口。
「親驗者在此。」
顧清漪把木牌撕成兩半。
「我不認。」
戶籍紙從孩子胸前飛出。
一張張紙展開,變成許多張嘴。
出生報詞從紙上落出來。
「顧氏女。」
「無名女嬰。」
「生於皇帝死後半刻。」
「抱入顧家。」
「存檔。」
「待驗。」
百戶將官憑橫在地上。
「停報。」
官憑沒有職名,死檔不再聽令。
他只能用身體擋在顧清漪前面。
紙嘴繞過他,撲向周承顧。
周承顧抬手抓住一張紙。
紙面貼上他的掌心,立刻寫出兩個字。
承死。
他抬手把紙按回自己胸口。
「別過來。」
顧清漪看著他。
「你想做什麼?」
「把這層名字撕乾淨。」
「撕乾淨,你會怎樣?」
「沒有周承顧,也沒有柳家第三子。」
「那你剩什麼?」
周承顧看了看她。
「省得替別人死。」
話音落下,他把第二層名字一起撕開。
紙下沒有皮肉。
只有一團空白。
顧清漪的手指停住。
周承顧跪了下去,殘紙落在地上。
柳承胸前的血鏈卻鬆了一節。
顧清漪明白了。
周承顧不是在逃。
他把自己從死帳里拿走,替柳承留出一處空位。
柳承抬眼。
「別收。」
顧清漪問:「不收,你會失去名字。」
「名字是後來補的。」
「你原本沒有?」
「有。」
「叫什麼?」
柳承沒有回答。
他的孩童半張臉正在脫落,露出裡面的空白。
顧審之忽然抓住顧清漪的手。
「你不能撕掉木牌。」
她甩開他。
「你把我抱回顧家時,也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顧審之跪在地上,手撐著裂開的地面。
「那時已經沒有別的孩子。」
「你們不是在養女兒。」
顧清漪看著他。
「是在養一個親驗者。」
顧審之閉上眼。
「是。」
「我的出生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