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舊帝遺骨,何來新君】
顧審之沒有答。
「產簿里為什麼少了那一頁?」
「因為你沒有出生。」
「那我從哪裡來?」
「無名庫。」
顧清漪握緊骨筆。
顧審之說:「二十年前,柳家換子以後,無名庫又送出一個女嬰。沒有名字,沒有父母,沒有生時。只留了一句報詞。」
「什麼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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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審之看著她。
「替柳承驗醒。」
顧清漪沒有說話。
她抬手撕下最後一塊本名牌。
牌位全部翻轉。
六卷舊詔伏地。
「親驗者在此。」
顧清漪把木牌扔進裂縫。
「你們認錯了。」
裂縫裡伸出一隻紙手,抓住木牌。
顧審之看見紙手袖口上的家紋,身體向後退去。
顧清漪回頭。
「你還藏了什麼?」
顧審之沒有答。
無名庫開始塌落。
石板下露出一條黑色檔道,通向宮城。
檔道盡頭傳來嬰兒啼哭。
顧審之聽見哭聲,突然撲到地上。
「他已經死了。」
顧清漪問:「誰?」
「真正送進宮的孩子。」
顧審之抓住自己的衣襟。
「二十年前就死了。宮裡那個皇帝,只是死檔按柳氏次子拼出來的活人。」
「你說什麼?」
「每一道詔令,每一次立儲,每一場殺人,都是在替他補生平。」
顧清漪從裂開的地面里摸出一隻黑色襁褓。
襁褓里沒有嬰兒。
只有一枚未蓋印的歸帳印,和一張宮籍。
宮籍上的名字正在改動。
柳承。
顧清漪。
字停住。
柳氏第三帝。
柳承胸口的三份命同時震開。
他從影子裡掙出一隻手,抓住顧清漪的掌心。
血字落下。
別進宮。
顧清漪低頭看著那四個字。
「這是警告?」
血字翻面。
背面還有一行。
別進宮,宮裡醒著的不是皇帝。
顧清漪抬起頭。
成年柳承點燃第五更燈。
燈內沒有火,宮城上方卻顯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它們全跪在皇城屋脊上,朝同一處叩首。
宮門上方,一塊從未出現過的巨大木牌翻了過來。
第六更,報更者顧清漪。
顧清漪握住歸帳印。
「走。」
柳承、兩個孩子、周承顧和百戶同時向檔道衝去。
顧審之沒有跟上。
顧清漪回頭時,他已經被地底的紙手拖住。
那隻手抓住他的腳踝,袖口繡著顧家家紋。
顧審之伸手去夠她。
「清漪,別進宮!」
顧清漪站在檔道邊。
「這句話,誰讓你報的?」
顧審之沒有回答。
紙手將他拖入地底。
檔道入口合上。
宮城方向,第六更響起。
燈紙上最後落下一行字。
親驗者顧清漪,已入宮。
第六更響過,檔道里的人都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道石門。
顧清漪手裡的燈紙還寫著:親驗者顧清漪,已入宮。
她抬手,在石門上刻下一道橫線。
「百戶,站在線外。」
百戶看了她一眼,退到橫線後。
顧清漪跨過石門,又退回來。
燈紙沒有變化。
她盯著那幾個字:「入宮不是到了哪裡,是手續已經辦完了。」
柳承掌心滲出血字。
別進宮。
血跡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指向的卻不是石門,而是顧清漪手裡的黑色襁褓。
顧清漪拆開襁褓。
宮籍背面縫著半幅宮門圖。圖上的門檻壓著一枚指印,正是她的。
她拿起襁褓時,就被記作抱嬰入宮。
柳承說:「別蓋印。」
顧清漪看向那枚未蓋下的歸帳印。
「它等我把最後一步做完。」
她拿布裹住印面。
「先不讓它碰到名字。」
百戶踹開石門。
門後不是宮道。
他們站在金殿御階之下。
殿裡百官低著頭,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頁詔令。沒有一個人呼吸。殿外屋脊上的人影伏跪在地,影子卻都連著殿中群臣。
御座垂著明黃簾幕。
簾內有嬰兒哭聲。
百官齊聲道:
「請顧氏親驗,陛下今日可醒。」
百戶停在階下。
「這陣仗,倒像缺個仵作。」
顧清漪沒有上階。
她先從最近的官員手裡奪過詔令。
詔書寫的是二十年前一次抄家。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所缺生平,以此事補。
她又取了立儲、賜婚、徵稅幾道詔書。
抄家是真的。繳過的稅是真的。詔書上出生的皇嗣也是真的。
每發生一件事,就被拿來證明御座上的人活過。
顧審之說得只對了一半。
顧清漪把詔令還回去。
「缺的不是生平。」
她看著簾幕。
「缺一個活人親眼見他醒來。」
簾內傳出成年男人的聲音。
「柳承,周承顧,顧清漪。」
「你們替我驗醒,我便補齊你們的來歷。」
「百戶的官職,也能恢復。」
百戶正要開口,忽然看見御案上有一道任命正在落字。
他還沒答應,詔書末尾已寫著:臣叩謝天恩。
百戶伸手撕掉詔尾。
「頭還沒磕,帳先記了。你這官,我不敢當。」
詔尾裂開。
一名紙官的脖子也跟著折下去,倒在階旁。
百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來能撕。」
成年柳承提著第五更燈,從檔道方向趕來。
「顧清漪,快上前。再拖下去,柳承體內的三份命都會被宮籍抽走。」
顧清漪取出韓肅的差畢紙,貼近燈罩。
燈紙上重抄的「差畢」已經被劃掉。貼在紙背的原件上,卻還留著韓肅親手蓋下的印。
她把兩張紙分開。
「你能重抄舊差。」
「交過差的人,你不能替他重畫押。」
六卷舊詔同時停步,退到殿門兩側。
它們不再跟著更燈走。
柳承把胸口血鏈壓在御階上。
宮籍里抽出三行字。
活人的血脈。
死檔里的帝位。
現世可用的姓名。
兩個孩子各自抓住柳承一隻手。
沒有哭的孩子看著簾幕後方,第一次往後退了半步。
「裡面的東西不是要我們歸位。」
柳承問:「那它要什麼?」
「它要借我們的身子,從御座下來。」
簾內的哭聲停了。
殿側伸出一隻紙手,抓住顧審之,把他拖到御階前。
他的嘴上封著一條封紙,掌心卻滲出血來。
百官齊聲道:
「舊驗者到場,請舊驗者補簽。」
顧清漪沒有問他還藏了什麼。
她蹲下,用骨筆挑開他掌心裂口。
露出的舊押只有一行:驗棺封。
沒有親見嬰屍。
有人把「封驗」抄進了「親驗」一欄,才拼成那份死亡鐵證。
顧清漪抬頭。
「拿原始驗單來。」
紙官們沒有動。
「請顧氏先看陛下。」
百戶把空白官憑塞進簾幕縫隙,向上一挑。
簾幕開了一角。
御座上放著一具裹龍袍的嬰骨。
嬰骨旁邊立著一本起居注。
簾內那成年男人的聲音,正從書頁間傳出。
百戶鬆開官憑。
「醒著的不是皇帝。」
起居注翻動一頁。
嬰骨的一根手指動了動。
周承顧伸手攔在顧清漪前面。
「別過去。」
起居注翻到今日。
紙上寫著:顧氏親見帝醒。
顧清漪的眼皮被一股力道撐開。
周承顧撲到御案前,將胸口那片空白按在書頁上,蓋住「顧氏」二字。
他的臉開始失去輪廓。
「別給我補名字。」
他咬住書頁。
「先把它這句假話拆了。」
顧清漪奪過百戶手裡的空白官憑,寫下:
御座有嬰骨,無活人。
她將官憑遞給柳承。
「你寫你看見的。」
柳承落筆。
百戶也接過一張空白詔紙,寫下自己的所見。
三份證詞同時按在起居註上。
書頁上的「帝醒」滲出一團墨,字跡散了。
顧清漪看著簾內。
「要我親驗可以。」
「先告訴我,這具屍骨叫什麼?」
滿殿無人回答。
起居注自行翻頁。
二十年前的原始宮籍露了出來。
柳氏次子入宮。
同一更次,死亡勾記。
往後的帝王生平,全續在那道勾記之後。
顧清漪將死亡勾記拓在燈紙上,壓住原先的字,改寫:
顧清漪入宮,親見舊帝遺骨。
御座上的嬰骨停了下來。
殿外伏跪的人影抬起頭。
百官也同時抬頭,齊齊轉向柳承。
起居注落下新字:
舊帝已崩。
緊接著,它翻出二十年來第一道立儲詔。
詔書末尾有一道血押。
顧清漪認得那道押。
柳承曾以一世記憶,換兩個孩子活到第五更。
歸帳印隔著布發燙。
兩個孩子被拖向御階。
宮門在殿外關上。
起居注寫道:
國不可一日無君。
請親驗者,驗新帝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