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柳梅生不是孩子】


  骨筆釘住顧清漪的影子。

  那枚剛成形的嬰兒骨落在地上,只有頭、胸骨和兩條短腿。沒有五官,骨縫裡也沒有血。

  御座上的嬰骨退了一步。

  它喊出的三個字沒有落進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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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梅生。

  殿中所有出生頁同時滲出黑血。

  百戶抬手。

  「封骨。」

  紙官齊齊跪下。

  「第七更的生母遺骨,不得冒犯。」

  百戶停住。

  「誰驗過?」

  紙官低著頭。

  「舊檔有記。」

  「我問誰驗過。」

  沒人答。

  百戶看向地上的骨頭。

  「那就別碰。」

  紙官不敢再動。

  顧清漪用骨筆在骨頭四周畫了一圈。

  「誰親眼見過柳梅生?」

  無人開口。

  「誰見過這三個字?」

  紙官們互相看了一眼。

  「臣等未見。」

  「誰從檔案里聽過?」

  仍沒人說話。

  顧清漪指向一名跪在最前面的紙官。

  「你。」

  「臣只聽過第七更。」

  「柳梅生呢?」

  「沒有。」

  「記住。沒有見過的,不准替它認人。」

  紙官把頭壓得更低。

  柳承捂著胸口,盯著地上的骨頭。

  「我見過。」

  顧清漪回頭。

  「你見過誰?」

  「不是人。」

  他又按住胸口,像在確認裡面剩下的東西。

  「柳梅生是一個地方。」

  周承顧翻到宮檔的無名庫頁。

  「庫里沒有這個房間。」

  「有。」

  柳承指向宮門外。

  「無名庫最裡面,有一間梅生室。」

  百戶問:「為何不入冊?」

  「那裡不存屍,也不存籍。」

  「存什麼?」

  「生產時夭折,卻沒被判死的東西。」

  百戶看了他一會兒。

  「這地方聽著不太合宮制。」

  「所以才沒入冊。」

  柳承說:「二十年前,梅妃讓我把襁褓送進去。她說,若裡面有人叫我,不要回答。」

  百戶問:「你回答過嗎?」

  「沒有。」

  「你進去過?」

  「進去過。」

  「看見什麼?」

  柳承低下頭。

  「門。還有一張空床。」

  「東西呢?」

  「不能看。」

  百戶按住額頭。

  「這宮裡的規矩,都是專門不讓人看東西。」

  顧清漪沒有理他。

  她把地上的嬰兒骨移到舊驗單旁邊。骨片上的「第七更」與嬰兒骨的紋路不合。

  嬰兒骨只有骨,沒有影。

  她胸口的哭聲卻和它相同。

  剛才被她釘住的,不是孩子。

  是藏在她影子裡的出生結果。

  御座上的嬰骨伸出手。

  顧清漪抬筆,劃出驗界。

  那隻手在界線前停住。

  下一刻,手臂從中斷開。

  斷骨掉在地上,一張摺疊的紙從骨縫裡滑出。

  周承顧撿起紙,展開後,手指停在落款處。

  生產驗錄。

  出生人:柳梅生。

  生於第七更。

  母不詳。

  父不詳。

  驗者:周承顧。

  顧清漪看向他。

  「你驗的?」

  「我押過名。」

  「驗過孩子嗎?」

  「沒有。」

  「那你押什麼?」

  周承顧把紙壓在御案上。

  「押這個時辰必須留下一個出生名。」

  顧清漪等著他繼續。

  周承顧看了看御座上的嬰骨,又看向空襁褓。

  「當時梅妃腹中有兩種生靈。一種有骨,一種有影。若不補一個名字,宮檔會把梅妃、女嬰和嬰骨一併判成未曾存在。」

  「所以你寫了柳梅生。」

  「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梅妃。」

  顧清漪拿起驗錄。

  「她寫在背面?」

  「她讓我押名。」

  她翻到背面。

  上面只有三個字。

  柳梅生。

  字跡和她寫在起居註上的字相同。

  落款時間,卻在二十年前。

  周承顧看見那行字,退開半步。

  「不是梅妃的字。」

  「是我的。」

  顧清漪看著紙面。

  「我二十年前還沒出生。」

  沒人說話。

  女人懷裡的空襁褓動了起來。

  裡面沒有孩子,布料卻被撐出一道摺痕。

  一道聲音從裡面傳出。

  「母親,別讓她把名字拿走。」

  女人的兩張臉同時變了。

  年輕的梅妃面露慌色。

  另一張年長的臉看著顧清漪。

  「她若拿走,柳梅生便沒有出生位置。」

  「柳梅生是你的孩子?」

  「不是。」

  「那它是什麼?」

  女人抱緊空襁褓。

  「真正被梅妃生下的,不是柳梅生。」

  顧清漪盯著她。

  「說清楚。」

  「是一個空殼。」

  「空殼會出生?」

  「它能替別人占住出生位置。」

  女人說:「梅妃生下它之後,女嬰才有地方留下。柳梅生只是那一頁里長出來的名字。」

  顧審之伏在御階下,手指還抵著地面。

  顧清漪轉向他。

  「母親頁。」

  顧審之沒有抬頭。

  「在祖祠。」

  「取來。」

  「已經燒了。」

  百戶走過去,提起他的衣領。

  「顧家祖祠燒過幾次?」

  「沒有燒。」

  「那就別替祖祠改口。」

  顧審之抿住嘴。

  「我交。」

  他從衣襟內取出一片疊好的舊紙。

  紙邊沾著灰,血押已經發黑。

  顧清漪展開。

  母:梅妃。

  後面被血改過。

  母:第七更。

  最底下有一行被刮去的字。

  她用骨筆點上去。

  「復原。」

  紙面裂開細口,刮痕一點點退去。

  母:顧清漪。

  顧審之閉上眼。

  「是我改的。」

  「為何?」

  「當年帶回顧家的不是女嬰。」

  「是什麼?」

  「一張出生頁。」

  殿內有人吸了口氣。

  顧審之繼續說:「那張紙會逐日長出身份。第一天只有姓名,後來有籍貫,再後來有父母。顧家需要一個孩子,我就把它養在家裡。」

  顧清漪看著母親頁。

  「你養的不是我。」

  「是你替它長出來的二十年。」

  「誰讓你帶回去?」

  「梅妃。」

  「她當時說了什麼?」

  顧審之看向懷抱空襁褓的女人。

  「她說,紙上的孩子若先有母親,就能占住活人的位置。」

  起居注忽然翻動。

  殿外跪影手裡的出生頁全部翻面。

  每張死因開始改字。

  死因:生母顧清漪。

  一張。

  兩張。

  幾十張。

  顧清漪胸口的哭聲變了。

  裡面傳出敲擊聲。

  一下。

  一下。

  敲在骨頭上。

  她按住腹部。

  「我沒有懷孕。」

  女人說:「你在替它完成出生。」

  「只要我認下母親?」

  「柳梅生就會有血肉。」

  顧清漪提筆,在母親頁上劃了一道。

  「那我不認。」

  紙面沒有變化。

  起居注寫下:

  顧清漪拒絕生產。

  百戶看著那行字。

  「這也能記?」

  「它只想讓我承認。」

  顧清漪把母親頁交給百戶。

  「燒了。」

  百戶接過紙。

  紙官衝來攔他。

  「母親頁不可毀!」

  百戶抬手把人推回去。

  「你親眼見過母親嗎?」

  紙官坐到地上。

  「臣奉檔——」

  「今天這句話說得夠多了。」

  百戶把紙頁遞到火盆上方。

  紙還沒碰到火,柳承已衝過來。

  血鏈從他胸口穿出,纏住母親頁。

  紙官齊聲開口。

  「接生者護產。」

  柳承的膝蓋撞在地上。

  他抬手去撕母親頁,血鏈又往裡收。

  顧清漪抓住骨筆。

  「柳承不是接生者。」

  起居注不改。

  顧清漪補了一筆。

  「他只是送襁褓的人。」

  血鏈停了。

  柳承喘了口氣。

  「我想起來了。」

  顧清漪看向他。

  「你抱走的襁褓里有孩子?」

  「有。」

  「你為何說沒有?」

  「孩子被藏在我的影子裡。」

  柳承看向腳下。

  「我當時看不見。周承顧抱走孩子,送進無名庫。我只接到了空襁褓。」

  周承顧閉上眼。

  「我以為她不會活。」

  「你把她送去了梅生室?」

  「是。」

  「她是誰?」

  周承顧沒有回答。

  御座上的嬰骨忽然抬頭。

  「他只是父親。」

  柳承身後的影子裂開。

  裡面伸出一隻手。

  手掌不大,指甲已經長齊。

  那隻手抓住顧清漪的影子。

  「姐姐。」

  顧清漪低頭看它。

  柳承轉身去擋,血鏈先一步纏住他的腰。

  「別碰她。」

  影子裡的手攥緊。

  顧清漪手中的母親頁被扯斷。

  紙頁分成兩半。

  上面沒有母:顧清漪。

  只有一行新字。

  柳梅生已轉生,生母尚在。

  顧清漪抬頭,看向女人。

  女人臉上的梅妃面孔開始脫落。

  另一張臉露出來。

  眉眼、鼻樑、唇形,都和顧清漪相同。

  年長的顧清漪抱著空襁褓,站在她面前。

  殿外第七更響起。

  所有出生頁同時落字。

  第七更真正出生之日,正是顧清漪死亡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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