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抱走的不是名字】
百戶托住那隻小手,往門縫上方挪了挪。
「先別撬,底下有人。」
顧清漪收住骨刃。
門內又問:「她抱走的,是誰?」
百戶沒答。他想把孩子抱出來,不想先替門裡的東西補一句供詞。
紙官貼近交接單,刮下一點墨。
「舊的。」
他又碰了碰手裡的活證,指腹沾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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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剛寫。兩回的事,貼一塊兒問。」
門縫裡遞出印泥。
「按印,證明當年抱走的是你,便可開門。」
紙官翻起單角。
底下壓著一行小字。
留室者非本人,准予銷存。
顧生蹲下來,拿自己的見證擋住孩子的手。
「證明你活過,還得讓他沒活過?」
百戶把印泥推回去。
「先開門。查我的事,別壓著他的手。」
「須先確認。」
「那先確認這門誰釘的。」
顧清漪沿門框摸到釘帽,刀尖刮下幾縷布絲。
釘子從外頭打進去,每顆下面都有。
她取出方才在門背上撿的線頭,放在一起。
「同一件接生衣。」
紙官把交接單挪開。牆縫中露出空袖,袖口還夾著另一張印泥紙。
「屋裡沒人問話。留下的是問驗手續。」
「能餵孩子嗎?」
「不能。」
「門也不開,飯也不管,留它幹什麼?」
空袖又往前遞了遞紙。
「須先確認。」
顧清漪沒再問。跟這東西爭,孩子只能餓著聽。
未定走過來,托起嬰兒手腕。
沒有舊傷。
他翻開自己的袖子,剪斷紙臍的位置也沒有變化。
門上浮出五個字。
腹中遺留者。
他把自己的姓名頁擋上去。
「我留過,不代表所有留下的都是我。」
最後一筆停在紙上。
他不願再回棺里,也不願為了證明自己出來了,把別人填進去。
顧生把那句「我看見他在動」送到門縫前。
小手鬆開衣角,朝紙伸來。
紙官順著新墨翻查活證,翻到哭聲那頁,停住了。
「就是剛才那個。」
「不是二十年前的?」百戶問。
「舊產房沒結完這次接生。我們驗了活,待產那一筆便有了孩子。」
顧生把紙舉高些,免得被攥破。
「活都活了,還能退回去?」
「不能。但位置被占著。」
紙官指向舊交接單。
孩子姓名:百戶。
抱離人:生母。
下面沒有回執。
「只記送出,沒記接收。手續便算屋裡還留著一個。新活證一來,它直接填了。」
百戶看著兩張紙。
不是有人換了他。是這張沒收完的單子,要新生的孩子頂他的舊名。
「分開寫。」
紙官沒落筆。
「舊帳拆開,缺的都要重查。前頭放過去的,也會找回來。」
孩子哭了兩聲,手指從顧生紙邊滑下。
百戶伸掌接住。
他要先把人抱出來。沒查明白的帳,不能叫一個孩子替他們等。
「拆門。」
顧清漪把骨刃伸到門板下面托穩,再逐顆挑釘。
她原以為百戶會直接踹門,連自己都做好了攔他的準備。如今他越不亂動,她反倒敢下刀了。
最後兩顆還沒起,空袖垂下來,拿交接單擋住門縫。
「誰有資格抱?」
顧生翻出出庫的落地單,把領受欄壓到背面。
「剛才都不用領,現在又要?」
紙官看了一眼,抽出新紙。
「活證沿用。落處,就寫這裡。」
他拿筆桿敲了敲地面。
「屋在,人也站著,不必借舊地址。」
姓名暫缺。
不計無主。
不入父親名下。
百戶接過筆,只在末行寫了「暫護」。
空袖把紙退回來。
「姓名空白,不得交付。」
未定拿出姓名頁,指著上面的「暫用」。
「門外准我用了。」
「你有姓名。」
「那你把暫用兩個字念完。」
紙官把兩份記錄並排壓住。
「同一接生手續。已准暫名,不得以未定名扣留活胎。」
他寫得很慢。他經手過的拒單太多,找准一條不必拒的依據,竟比補十張紙費事。
門鎖退開。
顧清漪挑出最後一顆釘,扶住門板。
「抱吧。手別挨這邊,有釘尖。」
百戶側身進去。
沒有另一個長大的自己,只有小床。孩子躺在舊紙里,喉嚨哭啞了,還在張嘴。
他先托住後頸,再把襁褓攏進臂彎。
柳清漪伸手替他挪了挪布角。
「這裡折進去,別蹭著。」
她的手避開床腳破口,沒有停。
百戶看了一眼,沒問她記起多少。
「先坐。讓他們找點能餵的。」
顧小滿領著兩個孩子翻藥櫃。他們記得櫃底有淨碗,眼下終於不用只拿這些記憶填單了。
柳清漪坐下,空袖遞來一支筆。
百戶用手背擋開。
「她還沒看。」
紙官分開新舊記錄,問話停了。
接生衣卻翻過來,內襟貼著半張回執。
紙官展開缺口,對上舊交接單。
抱離一項下面,還有另一項。
生母出室:未結。
柳清漪的姓名旁寫著:以所記之子,抵未交之證。
百戶盯著那行字。
她記得抱法,記得哭聲,偏偏認不住他的臉。每回剛能叫出名字,又得從頭問他是誰。
「扣的是她的記認?」
紙官點頭。
「沒等父親驗生就抱離,缺證便從她這裡扣。我們一路補手續,也在動這張回執。」
「還她。」
筆尖抵住紙,紙官沒有寫。
百戶抬頭看他。
「不能寫?」
「得先查扣了多少。」
紙官翻開回執背面。
不是幾段被取走的往事。每一天後面都有空格,空格下還接著日期,一直寫到今日。
「認出你以後,本該記下的事,也扣著。只要未結,便添一天。」
顧生抱緊自己的名字頁。
她原想讓百戶先把嬰兒交來,好騰手翻紙。這會兒伸出了手,卻沒敢催。
百戶把孩子遞給她,替她托好肘彎。
「後頸別空著。」
「我看見了。」
她把見證墊在襁褓外,孩子抓住紙角,沒再哭。
百戶拿起回執,送到柳清漪面前。
申請人那欄空著。
他沒替她寫,也沒把筆塞進她手裡,只放在紙旁。
柳清漪看完,先看了看顧生懷裡的孩子。
「他已經出來了。」
她取過筆。
「現在查我的。」
姓名落下,小床後的牆往兩邊退開,露出一排窄櫃。
櫃格上沒有年份,只有未結二字。
柳清漪把手從紙上挪開,指尖沾著墨。她朝百戶伸了一下,又收回,去擦自己的袖口。
百戶遞過去一塊乾淨布。
「寫完了,手先擦了。」
她接住布,沒有問他為什麼一直站在旁邊。回執還攤在膝上,末行的日期又添了一筆。
紙官想按住那筆,斷筆卻穿過紙面。他只能先把今日抄在自己的記錄里。
其中一格響起女人的聲音,叫了一個小名。
百戶捏住回執邊角。
那是柳清漪叫他的。沒人用過第二回。
紙官舉筆要核,櫃縫先送出一張新單。
孩子可以歸還記認。
生母須先補完留室二十年。
百戶伸手去取,柳清漪身下的椅子已經展開床板。
接生衣的空袖中伸出一隻手,按住她的肩。
「孩子交付完了。」
另一隻手扣住床欄。
「現在請生母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