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誰在門外接生】


  第三下敲門聲落下,一把臍剪伸進門縫。

  「裡面的人,誰是孩子?」

  百戶沒答,先讓紙官收好活證。他還得把人帶出去,不能讓剪子碰壞剛留下的憑據。

  顧清漪挑起頭頂紙臍。剪刃轉向她,腳下浮出「待接」;轉向柳清漪,也是兩個字。

  「連她也要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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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出庫,都算。」紙官說。

  門縫送進一張交接單。百戶、未定,二十個孩子,全在上頭。

  末尾另有一句:一人領出,余者留存。

  顧生避開遞來的筆。

  「領出去的,還是原來的人嗎?」

  「出庫後,照領受人的名下重寫。」

  百戶把單子壓在地上。

  他剛留下那些姓名,不能再拿去換路。

  「舊關係還在?」

  紙官點頭。

  「簽了呢?」

  「全當無主出生,另分。」

  顧生把手縮進袖子。

  「筆也收回去。我沒地方洗手。」

  黑棺旁傳來第一父親的聲音。

  「我有資格。我領你們一起出去。」

  它伸手,孩子們的出生頁被紙臍牽起,舊父親欄露了出來。

  顧小滿按住自己的紙。他不想再被領一回。

  百戶沒攔那隻手,只問門外。

  「領受人能在庫里嗎?」

  「不能。」

  第一父親收回手。

  百戶看著它。

  「你出生地點填哪兒?」

  它沒答。

  顧清漪把骨刃挪開。原來還想直接砍它,如今省下一刀。百戶能忍著不動手,倒問出了它的底。

  紙官用斷筆刮過交接單。

  「留存這句,後添的。舊墨,沒幹透。」

  他把紙舉向門縫。

  「原手續呢?」

  「庫內驗活,庫外驗落處。兩項。」

  「冒領也剪?」

  「單子齊,就剪。」

  紙官低頭看筆。過去他也這麼辦。

  百戶取回活證。

  原來不缺父親。他們缺的是外頭一塊能站人的地方。

  未定走到門邊,把腕傷貼近剪刃。

  百戶伸手,又停住。他得先看未定要做什麼。

  剪子夾出一截舊紙,紙上有個交接編號。

  未定握住手腕。

  「這摺痕,我見過。」

  黑棺合上前,剪子也伸進來過。別人走了,他的紙臍沒斷。

  他按著傷處,等手不再抖,才把紙遞給紙官。

  「記一句。曾接出一人,遺留一人。」

  「接著呢?」

  「查那個人去了哪裡。先別寫我同意。」

  顧生替他壓住紙角。

  紙官剛錄下編號,顧梅生的半份遺檔便從他手中立起。

  殘身上的字逐張脫落,拼出舊產房收據。

  門檻,拆分兩份。

  一份入棺,一份留於原處。

  百戶問:「又是你?」

  「是我。」

  遺檔扶著棺沿。

  「我怕它借出生出去,把外側門檻隱了。後來要補,已經找不到。」

  「入口倒留得好。」顧清漪說。

  顧梅生沒辯。他看著紙官收好的供詞,想再添一句,最後還是沒開口。

  顧清漪刮去棺底薄紙,露出半截木門檻。木紋里嵌著干血。

  柳清漪伸手摸了一下。

  她想不起百戶幾歲,只記得懷裡很輕,跨門時腳被劃破,怕血沾到襁褓,還把孩子往上託過。

  「另一半不在門口。」

  百戶蹲到她身邊。

  「你記得?」

  「那晚有人把門檻翻過來了。」

  顧清漪翻過木頭,內側寫著產房地址。

  紙官展開落地單,筆尖才碰紙,門外臍剪便合了一寸。

  顧生胸前的名字頁多出白痕。

  百戶按住筆。

  「停。」

  他托住顧生的紙,等白痕不再加深,才放開。

  「地址不對?」

  「只證明生在那裡。」紙官把筆收回,「如今那裡沒屋,照樣送。」

  顧清漪也收了刀。

  她方才還想先剪斷一根試試。出去若沒落腳處,刀伸得再遠,也拉不回顧生。

  「這接生的,不管接住?」

  「我只剪。」門外說。

  顧生揉著胸前紙頁。

  「活兒分得真乾淨。」

  裂口前,顧小滿抬起頭。

  「我記得那間屋。」

  眾人看向他。

  「認名字以前,我躺在櫃底。外頭搬東西,柜子挪了,床沒動。」

  沈三娘接道:「藥櫃搬走了。床腿缺一塊,墊著藥包。」

  「窗紙封了兩層。」趙不歸說,「我摸過,外層有漿糊。」

  一個孩子指向木檻。

  「這裡貼著床腳。」

  另一個搖頭。

  「後來又挪過。離牆三塊磚,我數過。」

  紙官一條條記。他頭一次沒把這些話歸到百戶身上。

  二十張出生頁攤開,各自記著一處位置。

  顧清漪沿著他們指出的木紋插入骨刃。

  刀尖碰到硬物。

  她換了方向,又碰一下。

  門外傳回床板被敲動的聲音。

  「床還在。」

  紙官核過方位。

  「舊屋被封在另一間屋裡。地址沒變,門改了。」

  顧生把交接單的領受欄折到背後。

  「別讓人領。讓他們各寫自己待過的地方。」

  百戶點頭。

  「見過哪裡,就認哪裡。別替別人認。」

  他原想替最小的孩子按手印,聽完孩子自己報完床底的位置,便把筆遞了過去。

  落地單寫到末行,黑棺忽然挪上門檻。

  第一父親伏在棺沿。

  「既然不必領受,我也能走。」

  紙臍向棺底收去。

  顧梅生的遺檔先貼了上去。

  殘身翻開,另一面沒有字,只有半張封條的斷口。

  棺內隨即露出另外半張。

  紙官攥著遺檔沒放。

  「合上,你就抄不全了。」

  「供詞抄走。」

  顧梅生把那幾頁推給他。

  「身體別補。」

  紙官還想添一筆。補過太多缺頁,這回停筆,比落筆還費事。

  兩半舊檔扣回棺底。

  第一父親的手被壓了進去。

  交接單末尾的舊墨燒去,剩下「余者留存」四個淺印,也被紙官刮淨。

  百戶壓住門檻,沒回頭。

  他得趁封條還在,把孩子送走。

  門外接過落地單。

  「顧生。」

  剪子落下。

  顧生跨過門檻,先蹲下摸了摸地,才回頭。

  「能站。沒有人收。」

  顧清漪扶柳清漪過去。孩子們依著姓名,各拿自己的出生頁出門。

  未定排在最後,沒再把傷口藏起來。

  「姓名就用這兩個字?」門外問。

  「暫用,不替我改。」

  剪刃合攏,腕上舊痕第一次合住。

  百戶站在門邊,沒有拉他。

  未定看了看腳下,自己邁出去。

  紙官捧著活證緊隨其後。

  百戶最後過門。他回頭看見一件舊接生衣掛在門背上,臍剪從袖中垂下。

  袖口裡面是空的。

  他沒伸手去碰,先把門檻讓開。

  眾人落在封死的產房裡。隔牆還有一間屋。

  紙官點完姓名,又點活證。

  「多一張。」

  百戶接過來。

  活胎。

  正是方才哭過的嬰兒。

  隔牆傳出哭聲,有人輕拍床板。

  柳清漪抬起手,懷裡卻沒孩子。

  顧清漪一刀挑開牆紙,露出從外頭釘死的小門。

  門上貼著舊交接單。

  百戶,已由生母抱離。

  百戶俯身去看,一隻小手從門縫裡伸出,攥住他的衣角。

  裡面的人問:

  「那她抱走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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