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爹還在門裡,誰替他領走了孩子】


  側門的車簾沒動。

  押車人隔著簾報了三個父驗號。

  「父親都驗過了。病孩子才睡,掀開又得哭。」

  外院男人舉起候見牌。

  「第二個是我的。我沒上車,誰替我驗的?」

  押車人看向門役。

  「他先下去辦手續了。」

  顧清漪指住車門外的繩扣。

  「從哪裡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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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還封著。

  她不等他另找說法。

  「當眾解。」

  車裡兩個男人,三個孩子。

  靠門的男子叫出一個孩子的本名,替他攏領口。孩子先看押車人,才叫了聲爹。

  車下男人扶住車轅。

  「那是我兒子。」

  他抬腳要上去,百戶攔住。

  「讓他們先下來。」

  顧清漪叫差役將兩個男人分開。挨著孩子問,孩子還得照他們的話答。

  靠門男子攥著副件,不肯松。

  「紙在這裡。」

  「人也在。下來。」

  兩份父驗副件,姓名、籍貫都與候見的父親相合。

  一個說順路護送,另一個說領族侄。

  未定展開折在背後的相貌欄,遞到門役面前。

  「這個疤,在誰臉上?」

  門役去看外院男人的額角。

  「我只核了號。」

  紙官問:「驗父,還是驗號?」

  他低下頭。

  顧清漪讓紙官先記車內實際坐了誰。再讓他們爭下去,簿上那句父子同行便沒人改了。

  靠門男子看她連座次也問,不敢再把副件往懷裡塞。原以為念准名字便能過門,這會兒紙上每句話都得認到自己頭上。

  父親喊了乳名。

  中間的孩子肩膀動了,臉卻朝向車壁。

  「不認識。」

  男人忙道:「你那件褂子,腋下是爹補的,去年你……」

  顧清漪請他退半步。

  「先下車,不在這裡認。」

  她要把孩子接離押車人,不能再叫他當面選一回。

  沈三娘伸手。

  「腳冷麼?能自己走不?」

  孩子點頭,卻拽住座下的包袱。

  「這個也下去。」

  「跟你一道。」

  她先接包袱,再扶他下來。

  男人指住包角。

  「昨日我簽領回的,就是這個。這裡補了兩層。」

  押車人接道:「家裡的東西都上車了,還不是父親托送?」

  顧清漪沒接這句,叫他解包。

  孩子按住結,沈三娘沒有掰他的手。

  「只看上頭,看完還給你。」

  衣物上壓著一張小紙,寫著父親姓名、籍貫、孩子乳名。

  靠門男子答過的話都在,末尾還添著:孩子怕生,不必多問。

  男子看見紙被錄下,搶著道:

  「臨時找我坐一程,過城門就給腳錢。」

  「他叫爹,你為何答應?」

  「他自己叫的。」

  沈三娘接孩子喝剩的水。孩子沒松碗,隔了片刻才說:

  「叫對了,包袱才不扣。」

  父親站在幾步外。

  「叫錯呢?」

  「爹還得回去等。」

  男人將候見牌收進袖裡,又取出來。他還想拿這個給孩子看,可孩子認得他,怕的也正是他再回外院去等。

  押車人往兩名男子那邊指。

  「雇來的人亂教。我只照門單接送。」

  未定從腳錢條上找出他的押記。

  「錢是你付的。」

  條上不寫路程,按過門幾口算錢。

  顧清漪分別問兩人在哪裡下車。

  都是城外短亭。

  她將歸家車冊擺開。三戶分在不同縣村,出城便該分路。

  「先陪到短亭,往後誰當爹?」

  男子望著腳錢條,沒答。

  押車人道:「後頭另有車送。」

  百戶讓人扣車馬、車夫和押送人,取今日側門出車簿。

  「先查已經走的。」

  「前兩車都是親父領歸!」押車人道,「不能這一車有錯,全叫回來。」

  顧清漪也沒讓差役只照車冊追。

  「候見牌一併對。」

  未定逐號核。第一車有兩名親父同行,門上有人見過。

  第二車記了三名父親。

  其中兩個,就站在百戶身後。

  兩人各自舉牌,一個往側門走,被差役攔下。

  「孩子往哪邊走的?」

  門役沒答上來。

  他原想照簿報個方向,見顧清漪還等著經手人的名字,只得去找當值的同伴。

  沈三娘正要合包袱,孩子把舊褂抱出來。

  「別拆這個。」

  「沒人收你的。」

  「他說認親、哭,都不給帶家裡的。這個是爹補的。」

  父親蹲下,打開昨日帶來的乾糧。

  孩子看著他手裡的餅,沒有挪。

  男人本想問他餓不餓,話到嘴邊,先把餅擱在自己膝上。

  「衣裳是你的,認不認我,也是你的話。爹不拿這兩樣換你。」

  孩子拖著包袱過去,走到跟前又停。

  「今日還走麼?」

  「先吃東西。」

  男人抱住滑下來的包袱,沒有伸手抱他。

  孩子從餅上掰下一塊,才坐到他旁邊。

  百戶讓紙官當面寫明本次未交付,昨日行李押記不得補作領兒押記。孩子與親人是否離所,另問。

  男人聽到末句,問孩子:

  「在這兒吃,成麼?」

  孩子點頭。

  沈三娘身後另一個孩子探出頭。

  「還有個哥哥。」

  顧清漪轉過身。

  「坐過這輛車?」

  「給我們認紙上的字。出了側門,換前頭去了。」

  她看向門簿。只按三輛車追,即便數齊了,也未必是原來的人。

  「查坐墊、飯水。門上當值的分開問。」

  差役從座下取出四份飯水,冊上只寫三個孩子。

  押車人道:「大的自己歸家。」

  門役卻認出來了。

  「早上幼房叫來搬包袱的。識幾個字,櫃房還叫他認新名。」

  「領歸憑據呢?」百戶問。

  門役翻了兩頁,沒翻著。

  顧清漪將那張教人答話的小紙遞過去。

  「誰叫他跟車?」

  「說幫著送行李,送完回來。」

  「他見過這兩個人?」

  門役不再往下翻。

  「見過。還問了句,候見的父親不是他們,為什麼給他們看乳名。」

  兩名僱工分開問過,靠門的男子先改了話。

  「短亭只讓我們下。孩子、包袱還往舊磚場送。」

  「在那裡做什麼?」

  「拆父子同行的封條,換轉送票。票已經填了,我只見過一摞。」

  百戶點了差役,叫那兩名還沒見著孩子的父親同行。

  「去辨人。只查交接,不許隔車喊,免得他們先帶人走。」

  兩個男人跟過去,一個把候見牌遞給紙官。

  「這個先留著。別又記我領過。」

  紙官當面記了人去查車,未領孩子。

  顧清漪要隨行,先叫人把側門當值者留下。車在門外便能換人,磚場未必還是交冊上那批孩子。

  她剛走到車轅邊,守門差役牽來一匹騾子。

  鞍邊掛著第一輛歸家車的牌。

  隨後趕來的車夫手上纏著斷韁,進門便找百戶。

  「短亭打起來了!」

  差役扶他坐下,他不肯。

  「兩名親父見人來抱孩子,不讓。接車的要他們按交訖,他們把紙扣下了。」

  百戶問:「孩子呢?」

  「還在爭,我趕回來時沒交出去。」

  車夫攤開斷韁。

  「那個認字的少年割的。他說騾子認路,讓我跟著回所。接車的人追他去了。」

  顧清漪叫差役備馬。

  「他最後在哪兒?」

  「往磚場後頭跑。我喊他,他沒回。」

  車夫從懷裡掏出半截衣帶。

  「臨走塞的,叫交給能看字的官。」

  他手上有血,遞了兩回才遞穩。

  未定托住衣帶,沒讓人擦。

  上面用炭寫著:

  「別只追車,磚窯里還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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