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人還活著,誰替他們報了死】
顧清漪看過衣帶,問車夫:
「追他的人帶繩沒有?喊的什麼?」
「有繩。喊把認字的留下。」
少年看過轉送票,又發現窯里藏人。他們要留下的,便不只是一個搬包袱的孩子。
她把衣帶交給紙官。
「不能只追車。」
百戶分派差役,一路去短亭護住父子,一路繞後坡,先守磚場出路。
短亭的車還停著。
一個父親肩頭破了,仍壓著包袱。另一個將交訖紙塞進衣襟,見官差來,也沒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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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一鬆手,又成自己願意交人。
接車的退到車旁。
「他們走錯了。這裡歇腳,不曾交接。」
顧清漪沒停,讓差役護住父子,問孩子:
「替你們認字的哥哥,往哪邊去了?」
孩子指後坡。
「他不是逃。他聽見裡頭有人敲。」
磚場正門開著。
窯工搬開擋路的磚,要領差役去看空窯。
管事道:「停燒多日了,只有看場的人。」
顧清漪走到灶邊。鍋里剩著稀粥,舀出的半勺還溫著,旁邊擺著新洗的碗。
「誰吃的?」
「窯工。」
她叫在場的人各認自己的碗。
管事原想多認兩隻,見紙官連碗口缺在哪裡也記,便只拿了一隻。
最後剩下七隻。
一隻碗沿纏了布,布頭還濕。
顧清漪沒有讓人收。
「放著。待會兒有人用。」
後坡差役抬來少年。
他腿上有傷,手裡攥著瓦片。追他的人被堵在壞磚後,正由差役押出來。
「他割了吊筐的繩。」
差役要扶他坐下,他先護住懷裡的紙。
「我沒偷錢。這是他們叫我燒的。」
顧清漪先叫人按住他腿上的傷。
「紙交未定。你不必站著說。」
少年遞了兩回才鬆手。
「看見名字,我就留下了。」
半頁清單沾了血。
幾個名字下面寫著病故、無親收領,旁列草蓆、薄棺、運送腳錢。
未定指住一名。
「早先的新名附件里有他,記的是轉院待收。」
少年看向灶邊。
「我起初也信了。送飯時,裡頭有人問,為什麼他的飯還算在死人帳上。」
管事搶著道:
「幾個病兒送來靜養。報病故是櫃房銷舊號,往後另起名字。」
百戶問:「人在哪兒?」
他指向空窯。
「鑰匙不在我這裡。」
後坡傳來兩下敲擊,隨後停了。
少年扶著凳子要起。
「他們不敢多敲。有人說,再敲,先把能出聲的運走。」
顧清漪叫他坐住,帶人循聲過去。
舊窯旁新砌了一層磚,側邊另有小門,被磚垛擋著。
管事催道:「從窯口砸,那裡近。」
她看見小門檻下的拖痕,先叫人清磚。
孩子被關在哪裡還沒弄清,不能由他指著砸。
磚垛搬開,門上掛鎖,門後另橫著木栓。
差役卸下一塊門板,伸手抽栓。
裡面傳出一句:
「別砸,我們往後挪。」
窯口封磚的後頭,正鋪著孩子躺臥的舊衣。
管事低下頭。他只想叫人快些進去,沒料到她先查了門。
七個孩子陸續出來。
最大的扶著一個走不穩的小女孩,最小的裹在舊棉衣里,臉始終朝里。
差役往前接,抱水罐的孩子先縮了手。
「這個能帶麼?」
「能。」
顧清漪讓差役放低刀鞘,退開通路,送水和乾淨布。
沈三娘留在所里,這裡沒人是孩子熟悉的,先別圍著問。
「能走的,自己挑人扶。」
小女孩指了一個空著手的差役。
他將佩刀交給同伴,才過去蹲下。
另一個孩子問:「還換車麼?」
「先坐,喝水。去哪裡,先同你們說。」
管事指著最大的孩子。
「他自願留下照顧弟妹,還替他們領過飯。」
少年抬起頭。
「清單第一個,就是他。」
未定將紙攤到管事面前。
「領飯算活人,結帳算死人?」
管事沒接。
那孩子卻往前挪。
「我按過印。他們說七個人的飯領齊,就不拆開。」
他回頭數了數,才接著說:
「紙上後來寫了什麼,我沒看見。」
顧清漪讓人將七隻碗端來。
「飯先吃。那一押,問拿紙的人。」
孩子接住纏布的碗,放到小女孩手邊,沒有再替管事說話。
紙官另鋪一頁,先記眼前的人、傷病和隨身物。
剛問名字,小女孩便將臉埋進衣服。
「原來的不能說。」
「誰說的?」
「舊名報死了。再認,爹娘要賠棺材錢。」
她攥住扶她的差役衣角。
「我沒躺過,也要賠?」
顧清漪蹲下來。
「錢是誰領的,就問誰。你活著,不欠他們一口棺材。」
小女孩沒抬頭,手卻從衣角上鬆了。
紙官把這句寫在旁邊,念過一遍,才接著記。
短亭的父子被護送進來。
肩頭受傷的男人看見一個男孩,停了腳。
「小石頭?」
孩子將碗往懷裡收。
「你別替她領。我娘拿錢了。」
男人把自己的孩子安置好,才回來。
「誰說的?」
「她來過。外頭說她拿撫恤銀,不要我了。」
「她沒拿!她借錢僱船,沿河找了三日。你家門都是鄰居看著的。」
孩子先看顧清漪,再看管事。
管事往後退,被差役擋住。
孩子指著他的袖口。
「那天是他學我咳嗽。」
男人沒聽明白。
「他叫我別出聲,自己咳。跟我娘說,裡面只剩病衣,別看了。」
孩子把碗放下。
「我以為她嫌我病,走了。」
男人蹲下,想替他擦下巴,手上卻沾著血,只好收回。
「她還在找。先讓人給她送個信。」
百戶封住帳房,命人分查病故報單和所里轉出冊。
差役來押管事,顧清漪抬手留住。
少年一直在數人。
從坐著的數到裹棉衣的,數完,又去看夾房。
她問:「少了誰?」
「我頭一趟送飯,有十隻碗。」
管事道:「空碗也算?他受了傷,記錯了。」
顧清漪讓差役查灶後。
三隻沒洗的碗被端出來,碗底還有飯。
管事瞧著碗,不再說少年記錯。
他原想只認眼前七個,送走的那三個,車冊上根本沒有。
可她連沒洗的碗也不肯放過。
百戶問:「何時走的?」
「傍晚前。」
「哪輛車?」
「不是歸家車。」
顧清漪看向清單上的薄棺錢。
「走收殮?」
管事點了頭。
一個孩子把剛舀的粥倒回鍋里。
「留三碗。他們回來還得吃。」
差役停住手,沒有收鍋。
未定從薄棺錢據里抽出運單。
三口薄棺,送縣外義冢,日落前驗封。
百戶叫人牽馬。
顧清漪仍問孩子:
「裝車的時候,聽見什麼?」
抱水罐的小女孩抬起頭。
「他們說路上不許敲。」
「還說了什麼?」
「敲了,驗的人就不開蓋了。」
少年扶著門框站起,去夠未定手裡的運單。
未定將紙放低。
他指住最下頭的押記。
「別只找趕車的。」
百戶轉過身。
少年按著那一處,手上血沾了紙。
「給棺材封口的人,穿的是所里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