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孩子還沒死,誰叫親爹來認灰】


  百戶拿認領票敲門,管殮人開了。

  「黃昏斷的氣。原想留到明早,讓他爹見一面。」

  封棺的父親往門檻里撲,顧清漪攔住他。

  白布下露著一雙新鞋,鞋底乾淨。旁邊舊衣上卻沾著粥,衣褶里還沒幹。

  她指住舊衣。

  「誰穿著吃過飯?」

  「病中換的。」

  管殮人擋住醫者,先遞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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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驗無異,按了再看。」

  父親伸手去接,未定先托住紙底,展開折頁。

  下面還有十個名字。

  磚窯救出的孩子,全在上頭。

  末尾寫著:病故情實,親見收殮。

  父親認不全字,指著自己的名字問:

  「我按這裡?」

  「哪裡都成。」

  未定把紙移開。

  「替十一個孩子認?」

  管殮人道:「其餘只是附記。」

  顧清漪叫紙官照寫。

  「附記也記。揭布。」

  管殮人還要攔,百戶將他拉到門邊。

  他原想拿白布下的人催父親落押,沒料到她先問那碗飯。如今再擋,連飯是誰吃的也得交代。

  醫者掀開白布。

  父親伸出手,卻沒碰到孩子。

  「不是。」

  他俯下身看耳後。

  「我兒子這裡燙過。這個沒有,也小。」

  管殮人接道:「病中脫了形,你不能不願認,便耽誤——」

  「耳後的疤也病沒了?」

  未定問完,叫紙官記下相貌。

  顧清漪讓醫者覆好白布,另查衣物、來處。

  不能找回一個活人,又讓這裡躺著的孩子替人銷了名。

  父親轉身翻草蓆。

  「我兒子呢?」

  顧清漪攔住他。

  屋裡若還有人,亂翻只會讓孩子往更窄處躲。

  「他害怕時做什麼?」

  「不哭。躲著,拿指甲刮木板。」

  她讓人停手。

  殮台底下響了一聲。

  管殮人道:「耗子。」

  百戶把他拖離殮台。

  「會刮木板,待會兒也問問。」

  差役挪開草蓆,露出一塊扣著的活板。外頭兩枚木銷,裡面沒有拉手。

  父親去拔,手上的傷碰了木銷,留下一點血。

  板後傳來一句:

  「我沒喊,你別釘了。」

  他的手停在外頭。

  顧清漪叫差役拆整塊擋板。出口太窄,孩子看見父親堵在那裡,更不肯出來。

  男孩咬著袖口,膝蓋抵在胸前。

  父親跪下叫乳名,他又往裡挪。

  「先讓開。」

  父親退到一旁。

  差役拆下擋板,把釘子收進布里,攤開兩手。

  「沒了。你自己出來。」

  孩子爬到邊上,先將半個餅遞出來,又取回懷裡。

  「這個不能丟。他說爹明早肯認,才再給飯。」

  父親想抱他,孩子看見虎口的傷。

  「他們說,你替別人釘好了,就輪到我。是真的嗎?」

  男人張著嘴,沒有答上來。

  他一路只想著找回兒子,真找到了,那三口棺也還在。

  顧清漪叫人取水,請沈三娘來。

  「去亮著燈的屋。誰陪你,你說。」

  孩子指了拆板的差役。

  男人撐著地,把膝蓋挪開。

  他原想求孩子跟自己走,見那半塊餅還被護著,沒敢伸手。

  到門前,孩子又回頭。

  「他還能跟著麼?」

  顧清漪道:「他要留下答問。你想問他在哪裡,讓人來問。要傳話,也能傳。」

  父親低著頭。

  「後三枚釘,是我補的。找到兒子,不能抵。」

  孩子站著沒動。

  男人望向紙官。

  「把這個也寫下。我沒答應把他裝進去。別叫他一直信那句話。」

  紙官記了,卻沒替他催孩子回頭。

  管殮人等孩子出了門,才開口。

  「藏著也是護他。等父親回來,我便交人。」

  未定正查殮台側面的窄格。

  兩隻封好的灰罐被取出來,一隻寫著男孩的舊名。

  漿糊幹了,罐底寫的是明晨卯時。

  顧清漪把認領票和柴薪錢據擺在旁邊。

  「人還沒死,灰先備好了?」

  「櫃房叫備的。」

  「為何留下會喊爹的?」

  管殮人看向門外。

  孩子沒走遠,聽見問話,抱著餅站住。

  「明早我要在帘子後頭喊。」

  顧清漪走到門邊,沒有叫他回來。

  「喊什麼?」

  「先喊爹。他答應了,就說疼,不許進來。」

  父親扶住門框。

  「我不進來呢?」

  「等你按了紙,就燒濕柴。說你守完了,可以領。」

  孩子看著他。

  「還說你若掀簾,我就沒飯。」

  顧清漪讓差役看住簾後。

  留一句喊爹,便能叫父親認人;不准掀簾,後面換成什麼,都由他們說。

  管殮人道:「只是哄他按押,沒想害孩子。」

  「他若非要進去呢?」

  簾後差役挑起一截繩圈。

  繩從床頭穿過,另一頭通往外間,搭在雜役坐的矮凳邊。

  雜役趕緊鬆手。

  「我沒拉!」

  管殮人喝道:「防跌床的綁帶!」

  雜役往百戶身後站。

  他本想照這句認下,可灰罐已擺出來,再認綁帶,收繩的事便全歸了他。

  「他說喊聲一停,就報咽氣。亂說話,才收繩。不是我出的主意。」

  百戶叫人將兩人分押。

  繩索、錢據和病故清單,各自封存,不讓他們再隔門遞話。

  窄格里陸續取出十二隻灰罐。

  十個是磚窯孩子的名字,一隻是眼前男孩,剩下一隻刮改過。

  百戶問要不要再按數找人。

  「先對名字。」

  顧清漪請他留下舊衣,取領灰憑據。

  罐能多備,名字也能換,不能再拿十二隻罐定十二個人。

  她又指向白布。

  「這個孩子另記。查誰送來的,何時收的。」

  醫者重新翻看衣領,紙官換了一頁。

  父親站在旁邊,把原先要給兒子的那碗水,移開了些,沒讓水灑到白布上。

  沈三娘來給男孩換衣,解開腰間一條窄白布。

  背面有墨點。

  「這裡受傷了?」

  「孝帶。」

  孩子用手比了比。

  「原先也叫我穿。後來問誰會喊爹,我喊了,就留下。」

  沈三娘沒有再解,先將衣襟攏好。

  「其餘人呢?」

  「跟棺材走。見人只哭,不說名字。」

  「有人問也不說?」

  「說爹死了。再問,就哭。」

  父親坐在門外,聽到這裡,將傷手壓進袖子。

  孩子沒有朝他看,只請沈三娘留住那半塊餅。

  她找了乾淨碗蓋上。

  「在這兒。」

  未定翻支領簿,找到孝衣十二領。

  領用處不是押運人。

  「承辦送殯的槓頭。」

  百戶叫人取側門簿。

  顧清漪看了看孝帶上的墨點,讓紙官照著描下。

  孩子被挑回來,餘下的人未必仍按舊次序走。她要留下能認人的東西,不能只憑那張領衣數。

  「去問門上,今夜有無送殯出入。」

  話沒傳出去,側門便響了一下。

  門役跑來,說木槓碰了門框,送殯的人催開門。

  「不是卯時才來?」百戶問。

  「說怕誤了時辰,提前接。」

  外頭有孩子哭,哭了兩聲,又停住。

  管殮人忽然往門口掙,被差役按回凳上。

  男孩攥住沈三娘的手。

  門外有人催:

  「孝子跟緊,落了隊,就沒人領你回家。」

  孩子往她身後退。

  「就是這句。」

  顧清漪讓人熄去後殮房臨門的燈,百戶帶差役分守兩側。

  門役隔著門問:

  「幾口棺?」

  「就一口,快開。」

  顧清漪按住那頁支領簿。

  十二領孝衣,不能只查抬來的那口棺。

  「先看棺後的人。一個也別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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