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棺後跟著的孝子,究竟在給誰送終】


  側門開了半扇。

  門役伸手要憑據,百戶按住門後的差役,沒讓人出去。

  四名槓夫抬著棺,後頭跟著四個孩子。槓頭只報棺數,催著交接。

  顧清漪留意棺後。

  孩子停步,先看槓頭手裡的短竹板。最後的女孩掉了一隻鞋,腳縮在孝衣下,不敢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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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提前?」

  「主家改時辰了。」

  槓頭遞來接殮票。

  未定隔門展開:接遺體一具,隨行親屬四名。

  顧清漪按住紙角。先問清孩子要去哪兒,免得開門便被催散了。

  她低聲吩咐門役。

  門役照問:「四個都進去認麼?」

  「小的不能見,留外頭。」

  槓頭伸手,將兩個孩子往街角推。

  百戶推開門,差役兩頭截住,先分開棺前棺後的人。

  最大的男孩跪下。

  「爹死了,求官爺放我們送爹!」

  另兩個跟著哭。掉鞋的女孩站著沒動。

  槓頭抬高嗓子:「官差連送喪都攔!」

  他想喊出街坊,差役已取走竹板。

  顧清漪叫人遮住孩子看他的方向,拾鞋放到燈下。

  「鞋先穿上。哭不哭,都有地方坐。」

  男孩哭聲停了,還跪著。

  沈三娘扶他,他先護住膝下的白布,怕弄髒了挨打。

  槓頭道:「受僱抬棺罷了。他們本就是一家。」

  未定將人分開,逐個問死者名字、住處。

  三個報出同一個男人的名字,住處也一樣。

  女孩卻問:「不是接爹,是接我弟弟。」

  「她病糊塗了。」

  顧清漪讓紙官分記兩處。

  「你說你的。別替她答。」

  她叫人查棺。

  蓋板一抬,裡頭空著,褥墊只鋪了孩童長短。

  夾層里還有兩套孝衣、幾條未裁的白帶。帶上的墨點,與後殮房男孩腰間相同。

  百戶要按衣數再問。

  「先記衣物來處,不能拿它定人數。」

  未定拆開接殮票折縫,抽出小紙。

  四名孩子過橋,分交兩名送親人。棺送義冢。

  百戶拿紙遣人。

  「守橋口。接人的一併拿,別只攔車。」

  槓頭改了話。

  「都是無親收養,順路省趟車錢。」

  最大的男孩往沈三娘身邊縮。

  「到了橋上,還挑誰會哭麼?」

  她將凳子挪近。

  「誰教的?」

  路上練過三回。見官喊爹死了,見接人的喊叔;問舊名,便哭。哭不出,就留下陪死人。

  男孩說完,還望門口,怕竹板又送回來。

  顧清漪讓人把竹板封進布袋。

  「今晚沒人再拿這個。」

  問到來處,三個孩子說了三處暫住地方。一個去過磚場,前日已被送走。

  這條路早在用,今夜的車不能算起頭。

  顧清漪叫紙官另頁記舊名、乳名、印記和最後見過的親人,不再並作一家。

  男孩捂著嘴。

  「說舊名,娘要賠棺材錢。」

  沈三娘請紙官將記好的話念給他聽。

  「今夜在場,活著。」

  他摸了摸那行字,才把乳名說了。

  女孩穿好鞋,一直望著後殮房。

  「有沒有一雙小鞋?左邊補了三針白線。」

  顧清漪想起白布下乾淨的新鞋,沒有帶她過去。

  「弟弟幾歲?」

  「三歲。耳後有個紅點。右腳摔破過,結著痂。」

  醫者先去查,回來逐項說了。

  女孩從懷裡取出一隻小鞋。

  「這只是我的。他們還給我的。」

  她改了口。

  「是我弟弟的。另一隻說燒了,他才走得穩。」

  沈三娘陪她進屋,先問想看哪裡。

  女孩只肯看腳。

  白布揭到腳踝,她蹲下來,摸到那塊痂,便不再往上看。

  門外的父親往旁邊退了退。他本想問兒子要不要再添件衣,見她拿著小鞋,沒開口。

  「怎麼給他換了?」

  女孩脫下那隻新鞋,把舊鞋放到旁邊。

  「這隻他穿慣了。」

  顧清漪另起死者案頁。

  眼前這個孩子也得有自己的名字,不能再由別人認走。

  「原來那張合認紙,不得據此銷帳。」

  紙官換紙,問女孩弟弟乳名。

  她說完,又問:「能接回去麼?」

  沈三娘替她收住垂到地上的孝衣,沒替旁人答。

  「抱走前,他還喝水。」

  女孩捏著空下來的鞋。

  「我追著,管殮人說穿上這個,陪他們走一趟,就准接弟弟。」

  「路上還教了什麼?」

  「進門才准哭。哭完,就算認過。」

  顧清漪叫人將接殮票與十一人認領紙擺在一處。

  父親若按押,活孩子便算認死;女孩哭過,這個死去的孩子又能隨四個活人一起出所。

  她要留下的,不只是兩張紙。

  「分別問。誰也不許聽旁人的供。」

  槓頭咬定不管後殮房,只來抬棺。

  未定搜出他的貼身錢袋,裡頭夾著兩張領訖紙。

  一張遺體已交,一張四名親屬隨殯離所。時刻均在開門之前。

  槓頭伸手想取,被差役扣住。

  顧清漪讓紙官將四個孩子的在場記錄附在紙旁。

  「人還坐著,誰替他們領走了?」

  槓頭看向後殮房,沒人出來替他說話。

  他原指望票能抵事,如今連沒走過的路都寫在紙上。

  「橋口只認票,不認臉。到那兒脫孝衣,換車。」

  「交給誰?」

  他報了兩個人的稱呼,連自己收的腳錢也說了。

  未定把錢袋放回桌上。

  「腳錢另記。你腳沒走完,錢倒收齊了。」

  差役回來時,只押住一個男子。

  另一個棄車逃了,已派人追。

  車內沒鋪蓋,放著四套尋常衣裳,各壓一張新名條。

  未定翻到一張舊號,回身去對病故清單。

  那是磚場救出的十個孩子之一,人已送醫,號卻還在過橋。

  百戶要叫櫃房來核。

  顧清漪攔住。

  「轉出冊、病故冊、新名附件,分開封。經手人先留下,不准自行補抄。」

  她寧肯多問幾遍,也不能讓舊號再換一張紙。

  男孩聽見病故清單,低頭去摸自己的衣領。

  沈三娘把登記頁移給他看。

  他的乳名還在「活著」下頭,沒被划去。

  接人的男子不肯認。

  「只管送孩子,死人不歸我。」

  女孩從門裡出來,聽見這句,攥住沈三娘。

  「昨日是他抱的。」

  男子閉了嘴。

  「說送弟弟見大夫,也走那座橋。」

  差役再搜車座,從夾層抽出一張領條,寫著弟弟乳名。

  下頭還有一行:今夜四更,原處退領。

  旁列尾錢,尚未付清。

  未定將領條放到女孩夠不到的地方。

  顧清漪請醫者留下舊衣,另取乾淨布封存。送去看病,為何還要退領,尾錢又付給誰,不能只聽接人的說。

  男子看見舊衣,先問:「那件沒換掉?」

  紙官記下這句。

  他便不肯再開口。

  側門又響了。

  門役還沒應,外頭先遞進半張紙。

  「昨日送來的小的,收拾好了沒有?」

  紙上乳名與桌上的領條相接,缺口也合。

  來人催道:「別留到點卯。上頭交代,身上帶字的布,一片也不能留。」

  醫者停住封衣的手,翻開里襟。

  裡面縫著一塊窄布,針腳還在,字被折進縫裡。

  女孩要往前,沈三娘先將她留在身邊。

  顧清漪沒讓醫者拆,也沒讓門役答。

  來人要取走的東西正在桌上,眼下得先留住人。

  她將領條交給百戶,指了指側門另一邊。

  「先守退路。別讓他回去報衣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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