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先認活人】
差役逐枚起釘,醫者托住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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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裡擠著三個孩子,膝蓋抵在胸前。稍大的男孩捂著最小孩子的嘴,醫者去碰他的手,他反倒往回縮。
「咳出來,就得留在這裡燒。」
顧清漪讓人扶穩箱蓋,當著他的面揭下封紙。
「封箱的人已經押住了。鬆手,讓他喘氣。」
男孩看看門邊,這才挪開手。
最小的孩子咳了兩聲,先去看他。
沒人責罵,兩個孩子都沒再動。
顧清漪叫百戶守住車。
「另一箱先查通氣處。腳夫留下,不許挪車。」
五個孩子抱出來,兩個站不住,醫者叫鋪好被褥,先救氣促的。
紙官要問姓名,被顧清漪止住。
「先記箱位、衣著、隨身物。」
孩子剛出來,急著問,答的未必是自己的名字。
一個孩子醒轉,摸了摸身下的被子。
「誰沒憋住?這趟又不算了?」
未定停筆。
「前頭試過?」
孩子把嘴閉上,去找那個大男孩。
驗看人道:「病童怕風,借箱運送。腳夫貼錯了紙,我正要開。」
顧清漪叫紙官照記,另將腳夫分開問。
誰給箱,誰定釘,誰吩咐不許出聲。
兩人所說時刻不同,卻都說蓋子須出城,由持籌的人開。
一個還從懷裡取出票。
「路上有人查,給他看這個。」
未定接過,念了末行。
「病亡衣物,免拆。」
腳夫還想解釋,未定道:
「你貼錯的紙,倒有人另寫了一張護著。」
驗看人要看原票。
未定先收走桌上的空白票與印匣,才將兩份紙並排。
免拆票所填運出時刻,在明早補驗之前。
顧清漪指住押處。
「孩子還在後屋,你已簽了不許開箱。誰矇騙你,叫你先簽?」
「時刻可以改。」
「誰准改,改過幾張?」
驗看人不答。他本想等紙送走再推給原院,如今連空白票都拿不到,只得往後屋看。
四個孩子的舊名在待補驗單上。
稍大的男孩卻不在。
紙官另鋪紙,他接連報了兩個名字,沒等寫,又說不對。
顧清漪叫停點名,遣人去接沈三娘。
「你願意叫哪個,等會兒單獨說。」
男孩只盯著被褥上的四人。
「他們都出來了。我還能算跟箱的,別把我也記成一個。」
「跟箱做什麼?」
他從腰帶里抽出短竹片,上頭刻著五道淺痕。
「數人,餵水。不許他們哭。」
「你從哪裡來的?」
「上回沒送走,留下掃屋。」
驗看人接道:「他熟悉規矩,有他照應,怎會有事?」
男孩捏住竹片。
「少一個,扣我的飯。路上死一個,也先問我。」
顧清漪沒再讓他往下說。
孩子若繼續答,驗看人便能把數人、關箱都算到他頭上。
「水放哪裡?」
他指了箱底。
差役取出小水囊、濕布和一塊薄板。一面記著分水次序,另一面有舊釘孔,留著幾道指甲印。
醫者看過水囊。
「這些不夠五個孩子路上喝。身子也伸不開,還談什麼照應。」
男孩這才鬆手。
掌心幾處血口,正對箱沿露出的釘尖。
醫者托住他的手,他卻問:
「這個要扣麼?」
「這是藥,不扣飯。」
他把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驗看人不再說箱子。
「都是無人認領的,送出去還能有條活路。」
百戶將後屋搜出的簿子放下。
裡頭夾著幾張家屬來問紙,有住處,有接回日期。
最上頭寫著:母來三次,緩告去處。
顧清漪叫紙官找出對應的補驗紙。
兩張並在一起,驗看人伸手想翻,百戶壓住簿角。
「方才沒人領。如今有人領了,你先答這張。」
被褥上的女孩忽然探起身。
「角上有花麼?」
紙官沒展開。
「什麼花?」
「五瓣。我娘少畫一瓣,在下面。我不認字,叫她畫的,免得拿錯。」
紙官攤開,右下角果真只有四瓣。
女孩伸出手,又縮回來。
「她來過,怎麼不讓我出去?」
顧清漪另取紙,叫人描下那朵花。
「這張給你,原紙要留著查。照住處去請她。」
女孩把紙折好,壓在膝下。
「別說我不肯回去。」
百戶拿起運腳籌,準備出城。
車夫忙道:「這個只管領錢退箱,過路另有文書。」
車身搜遍,沒有。
未定回看驗看人一直護著的補驗紙,從封皮夾層抽出一份蓋印清冊。
四個孩子都列在「病亡結清」之下。
男孩仍不在冊。
籌數為何少一,也有了著落。他只算隨箱照應,不算交付的人。
顧清漪叫人核清印記。
姓名先在這裡銷掉,城外便只用認箱,不必認人。
「分兩路。一路持原籌控住接應車輛,一路查文書從哪裡發。這裡留人。」
百戶點人,沒把守門的抽走。
驗看人聽見要扣清冊,忽然站起來。
「這是整批結報,還有別處病童,須先送回官署。」
顧清漪按住冊頁。
她眼下要留的是各處原記,不能等一份總冊送走,只剩院裡的抄件。
「何時送,誰來取?」
驗看人不答。
門役被帶過來,先看了看他。
百戶把凳子挪開。
「站著也能說。」
「天亮前來取。取走原本,這裡只留抄件。」
「來人認什麼?」
「認封印,不點孩子。」
沈三娘趕到時,男孩已經包好雙手,坐在門邊。
她讓他往裡挪。
他卻先數了數被褥上的人。
「一、二、三、四。」
沈三娘在他旁邊坐下。
「還有你。」
他低頭去找竹片,沒有應。
差役又從後屋取出一捆小包,按戶紮好。外頭掛著舊鞋、衣角,包內各夾病亡告知紙和領訖憑據。
紙官只掀開一包便停了。
「親見遺體,領回遺物,無異。」
顧清漪叫人逐包照原樣封存。
先拆散認物,經手人往後便能說是此時混放的。
女孩看見那雙鞋,腳從被下伸出來。
鞋頭補著一塊布,是她自己的。
紙官念到憑據上的姓名,她扶住床沿。
「那是我娘。」
沒人接話。
她又問:
「我娘也來看過我死了嗎?」
顧清漪蹲下來,將她露出的腳蓋好。
「她來問過你。誰在紙上寫的,正在查。」
女孩攥住畫花的紙。
「那她會不會不來了?」
前門傳來車聲。
守門差役報,來的是個小吏,護送幾名家屬領遺物,拿著交接房昨日發的通知。
「都按約到了,只等驗明,各自結清。」
顧清漪叫他把通知遞進來,人先留在門外。
這邊箱子尚未運走,那邊已叫家屬領遺物。她得把昨日發紙的人也留下,免得又成一句傳錯了話。
小吏聽見屋裡有孩子咳,往門內探頭。
「不是說只剩衣裳?」
驗看人道:「別處送來的病童,先領家屬去偏房。」
百戶擋住路。
「通知給誰看的,就在這裡等。」
廊下有婦人問:
「說孩子還留著,能叫我再看一眼麼?」
女孩把被子推開,赤腳往門口跑。沈三娘接住她,將鞋拿來,她卻不肯坐。
「娘,我沒燒。」
驗看人急喊:「不可開門,冊子還沒核!」
紙官翻到通知底聯。
這一批家屬,已全部記作親見病亡,連領訖時刻都填好了。
顧清漪親手撤開門閂。
「讓她們進來。先認活人,再問是誰替她們見過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