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他們要驗的不是死人】
「裡頭換誰當值了?」
門外不催了。
顧清漪按住憑單,示意門役退開。人還沒說去處,問急了,車上未必留得住東西。
守殮婦人會意。
「前一張報單還沒補,又送新紙,叫我照哪張交?」
「今夜這張不算。天亮照舊醫所那批驗,上回一個,餘下的補齊。」
婦人看向板邊,沒有接話。
顧清漪指了指憑單空處。
她才問:「送哪兒?收訖誰給?」
半張接驗票塞進門縫。
「封所後的交接房。驗看人拿另半張,合上就收,少不了你的紙。」
紙官記下原話。
百戶要開門,顧清漪攔住他。
「先核車。別叫接應的人跑了。」
差役繞牆過去,扣住車夫,才從側門拿人。車內沒有屍身,只有幾條包被,一排未縫的名簽。
來人袖裡另搜出一張「待補驗」單。
幾個孩子的姓名下,不記病情,只記衣物是否齊備。末尾空著驗看人的押處。
來人被押進門,先道:「我只領一個。名單備查。」
顧清漪將屍身上拆出的名簽放下。
「一個孩子,明早換幾回衣裳?」
「不用全換,認得出的補處留著就行。」
紙官落筆。
他想伸手,百戶將他的胳膊按回去。
「我不認孩子。院外驗看人怎麼吩咐,我怎麼辦。」
未定挪開紙。
「正記著。不必挨近看。」
來人不再動。他原想賴在領屍一項上,這裡卻連衣裳怎麼換都先問了,後頭再說不認得,也省不了什麼。
洗房婦人收回板邊的小衣,疊好。
「明早還要脫他的衣裳麼?」
顧清漪看向差役。
「屍身、舊衣、名簽分項封存,未經重驗,不得移交。」
婦人摸著小衣缺口。
「留他的名字。別只寫替過誰。」
紙官另鋪一張紙,問清本名,寫在首行,念完才往下記。
她把衣包放回去,挨著孩子的腳。
未定核過兩份紙。
「簽記是同一人。舊紙寫驗明病亡,新票寫補核轉出。」
顧清漪叫醫者來。
她得先問明哪一處該報,才堵得住原院替人補紙。
醫者道:「封所時活著轉出的,得有接收處。後來若亡,由接收處報驗,原院不能拿舊屍補。」
「所以補的不是死因。」
顧清漪指住「轉出」二字。
「是把接走孩子的那一處省了。」
百戶先前遣去取冊的人回來,交接房的收紙底簿也帶到了。
幾名待補驗的孩子,原簿已記交訖,接收欄上貼著窄紙。
「別揭。」
顧清漪讓紙官先描位置。未定沿漿口挑開,底下寫著同一處院外接收地,旁邊還有驗看人的簽記。
百戶核過門址,讓人備車。
管事被帶來對冊,還沒坐便開口。
「只替人省一道手續,孩子不是我接的。」
顧清漪沒叫他坐。
「交訖了,為什麼還留一具屍身?」
「那邊不給正式收據。」
「給什麼?」
「只許留轉出底單。說病亡補驗齊了,這批便不用再追去處。」
「不給收據,先催補亡。」
顧清漪讓紙官並列記下。
管事想說自己也受了騙,話到嘴邊,又看見板上的孩子。
留下誰補缺,是他親口交代的。
來人道:「本就病重,送過去也未必能活。」
醫者取出封所時的驗看記錄,翻到一頁。
「這個孩子當日咳喘,能自行走路,吃下半碗粥。誰說他快死了?」
未定從搜出的紙中抽出領衣條。
昨日下午,同一個孩子名下才添了指印。
「死了還領外出衣裳?」
「印也能代按。」來人道。
顧清漪將領衣條放平。
「這句記。誰親見按印,衣裳送哪兒?」
來人沒想到她不拿印斷人生死,反倒順著他問。他若說代按,便得交出代按的人。
「衣庫婆子看著的。送交接房後屋。」
百戶叫人另記衣庫經手人。
車夫這時被押來。他聽見後屋,忙道:「我沒進去,只拉退包。」
來人轉頭看他。
「今夜只接屍!」
「你叫我天亮前再拉一趟,退回的包裹送城外。運腳籌還壓在車底,錢沒給,不能都賴我。」
差役去查,取回幾枚籌。
籌上只寫包數,不記姓名,與待補驗單上的人數只差一個。
顧清漪沒有再等兩人爭完。
衣物昨日才領,今夜卻催著補亡,又有一趟不記姓名的轉運。若等驗看人聽見風聲,人便不在後屋了。
「名單傳回院中,逐個核。其餘人去交接房。」
臨行前,她另留人守母子與患病幼童,封存諸紙。
「院裡再叫誰去認孩子,先問我。不許帶走婦人。」
洗房婦人提起衣包,又放下。
「我也去。萬一又拿他們頂名……」
「你的孩子已經認回來了。旁人的孩子,該由送走他們的人交代。」
婦人望向來人,沒再問。
她坐回板邊,把散開的小衣逐件收好。少了一截的那件,放在最上頭。
守殮婦人取來系包的繩,沒有替她綁。
「放這裡,你慢慢收。」
交接房前已有人候著。
百戶認出舊驗紙上的姓,叫住那人。
驗看人看見差役,先捧出一疊紙。
「原院手續亂,我正要追究。補驗紙都在這裡,尚未落齊押,須再核一遍。」
顧清漪沒有接。
此人既能簽收,又能驗亡,手上這疊紙再齊,也答不了孩子在哪兒。她不能讓他先把問話變成核紙。
「你親手簽收的幾個,眼下在哪兒?」
「已經病亡。等殮房送來核驗。」
未定展開昨日的領衣條,放在他面前。
「死人還另領外出衣裳?」
驗看人只看了一眼,便把手移向桌邊銅鈴。
百戶扣住他的腕子。
鈴沒響。
顧清漪叫人守後門,自己越過桌邊往裡走。
驗看人被壓住,仍道:「女眷不便進去,後屋正清衣。」
未定推開門。
「那就先停手,穿好了再答。」
後院兩個腳夫正在抬箱。長木箱已釘合,車上還有一隻,紙封寫著「舊醫所病亡衣物,免拆」。
「放下。」
顧清漪叫醫者過去,差役分守車前車後。
腳夫托著箱底,不敢松。
「不是我們封的。」
「問你封箱了麼?」百戶道。
兩人這才將箱放穩,手還墊在底下。
顧清漪讓他們抽手,留在原處。她先看箱縫,又叫人取開箱的傢伙,沒有讓差役把整隻箱子掀倒。
箱蓋接縫裡擠出半截細布。
醫者俯下身,手按在蓋邊。
裡面傳來一聲咳嗽,隨後有人用布堵住嘴,咳聲沒壓住。
「先起釘,別撬深了。」
顧清漪蹲下,對著縫隙道:「外頭有人。手往回收,別挨釘子。」
細布停住。
驗看人掙了一下。
「不能開,名冊已經報上去了!」
未定將那疊補驗紙收到手裡。
顧清漪抽走箱上的紙封,交給紙官。
「報上去的留下。裡面的人,抬出來。」